没有过于夸张和戏剧化的善恶冲突,较少概念化的、故作高深的精神升华,在人物塑造和情节安排上,也没有在高、大、全这条路上一直走到黑,而是尽可能地遵照了人性的基本逻辑,并承认了人的复杂性。我觉得,这是很可贵的一点。中国的电视剧发展到今天,已经普遍模式化了,尤其是在政治性强的题材上,除了图解时代所需要的精神理念外,你几乎看不到编剧和导演的想象力在哪里。结果,一部电视剧看下来,那些政治人物,伟大是够伟大的,只是,他们都伟大得有点不太像活在人间,而更像是活在政治天空中的政治符号了。这样的剧集,即便有大片的叫好声,但对民众的影响而言,依旧是表浅的,过眼烟云的,缺乏真正深入人心的力量。
原因在哪里?我想,就在于很多影视制作者心中虽有政治,但他们并不知道,好的政治从来就是地上的政治,而非天上的政治。也就是说,政治要解决的是地上具体的事情,而非那些大而空的口号和表演;好的政治应该对当下的生活有效,而非仅仅出示一个虚幻的未来主义式的理想。“赶英超美”、“人民公社”式的政治实践为何会带来灾难牽因为它用未来主义的幻想践踏了当下的真实需求:“发展是硬道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改革措施为何能给中国带来进步牽因为它有效地解决了当下民众生活中的矛盾和需要。越具体、越实在的政治,其实就是最好的政治;过于抽象和空想的政治,反而会成为灾难的根源———这是现实政治的真理,也是政治性影视题材要拍得真实而深刻的秘诀之一。
我欣赏《云淡天高》这部电视剧,很大的原因,就在于它通过丁南等人,让我看到了一种比较真实的“地上的政治”。没有多少口号式的东西,也没有刻意要图解什么的冲动,整部剧集,竭力将政治带到日常生活中,带到人性里,一切事情,都在地上、在人性里发生,很实在。这部由广东主创的电视剧,的确较为生动地反映出了广东入骨子里那种务实精神和人情味。细心的观众一定看得出来,这部电视剧,很少开会和汇报工作的场面。这可是许多主旋律电视剧的重头戏呀,而更多的是表现在行动中和日常生活里的丁南,包括丁蓉蓉、谢晓刚、肖凯州、韩远、王克让、林德旺、李永光等人的塑造,也多是借助于那些人性化的细节,或者一些平实的对话来完成的;剧中人物的表演,避免了夸张和观念化的陷阱,走向了生活化;许多情节和人物关系的设计,脱离了大奸大恶或大智大勇的模式,变得复杂而丰满———即便像丁南这样的道德楷模,也有专断无理的一面。在处理女婿韩远的经济问题上,身为省政法委书记的他,作出了“从重从严”这样的以个人感情代替法律精神的批示,还有对儿女的生活干涉过多等;而像精明狠辣的商人林德旺,也有善解人意、大方得体的一面。他在对待韩远和郭冬的态度上就是如此。所有这些,共同构成了《云淡天高》一剧独特的情感亲和力和道德感召力。如同官做得再大都得保持平民姿态一样,一部电视剧,你再主旋律也还得有生活和人情的味道,否则,就很难感动人。《云淡天高》在这一点上,是有所突破的。它成功地把主流政治思想溶解于日常生活之中,使得一种政治性品格与个人的人生哲学融会在了一起———如何当官的问题,在电视剧里常常被转化成如何做人的问题。
因此,与其说丁南是一个好官员的代表,还不如说他是一个有品格和气节的人的典范。在丁南身上,官架子很少,人性化的东西很多,他是一个矗立于天地间坦荡而真诚的人。他张扬“要干好这一行,身上就得有一股子正气”,他坚信“理想、道德、情操、信念,在任何时候都不能消失”,他拒绝成为“超级现实主义者”,希望自己“上不愧对国家,下不愧对百姓”,这一切,与其说他是在实践一个党员干部的精神,还不如说他是在努力实现自己的人生境界。丁南是一个有自己的人生追求和精神境界的人,他不仅是官员,还是一个文人———从他喜欢写字画画、收藏字画的兴趣看,他身上显然有着中国传统文人那种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和追求。因此,《云淡天高》里所要表现的道德和精神,并非政治要求的简单图解,而是人生境界的另一种实现方式。我记得,在这部电视剧里,多次用到了“完美”一词,这也许正是丁南内心所要真正追求的———完美。他的秘书肖凯州对他说,“追求完美的人往往活得很沉重”,这一点没错,丁南就是一个沉重的人,因为他的身上一直有一个精神的重担,即便退休了,他也不愿轻易卸下这副重担,他要自己一直背负着这个精神重担继续生活,所以,他退休后,没有像李永光那样,因放松自己而失足,他还在艰难地实现和完美自己。后来,曾做过他秘书的金沙区区长谢晓刚又对他说,“我们都是凡夫俗子,永远做不到你要的完美”,“你就不允许你手下的人犯一点错误吗?”这时,丁南差一点犹豫,但很快,他那种追求“完美”的精神又一次战胜了自己,因为这不仅关乎到他的政治信念,也关乎到他的人生境界,他为了实现自己,就必须一直坚守,并为之而努力。最终,他这种对“完美”的追求感化了他身边的所有人———一直想从“丁南的女儿”这一阴影中突围出来的丁蓉蓉,在父亲大病之后,居然对谢晓刚说,我只有生活在“丁南的女儿”这个精神世界里才觉得充实和快乐;一直对丁南耿耿于怀的韩远,后来也在丁南真诚的道歉中大受感动,冰释前嫌。人格的力量,精神的力量,这时,显得从未有过的强大。
这也许正是这部电视剧最值得探讨的:丁南的人格和精神力量,究竟是如何产生和形成的牽很多电视剧,触及到类似问题时,往往都流于单一的解释———过分地强调政治教化在其中的作用,显得缺乏亲和力,太概念化了。而在《云淡天高》里,丁南那种近于完美的品格的形成,固然也有革命文化、政治文化熏陶的作用,但主创者没有将之简单化,而是在革命文化之外,进一步强化了传统文化对他的影响。这是非常精彩的一笔。这样就使电视剧里的政治性思想变得柔软了:政治不仅是一个口号,也不仅是一个姿态,它也是一种文化,一种与中国的传统息息相关的哲学;政治不仅是官场的政治,它也是人心的政治。丁南收藏字画,表明他一直浸淫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很多人也许都注意到了,丁南主要的人生信条,都是中国传统中一直流传至今的智慧格言,比如他说“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还有他客厅里的对联“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以及他送给李永光的警言:“是处风寒,高处不如低处暖;此山路险,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些都是丁南人生信念里的精华,均来自中国的传统文化,里面那种精神气节和报国志愿,一直都在我们的文明传统中源远流长。现在很多的官员,之所以无法成为丁南式的有正气的清官,不仅因为他们违背了自己的政治良知,还在于他们没有汲取中国传统里那些为人为官的基本信念。
照着组织原则而言,他们是不合格的官员;照着中国传统文化而言,他们却是不合格的人。为此,我甚至想,今天我们不仅要鼓励官员们学习“三个代表”的思想,还要鼓励他们学习中国的传统文化,在中国传统文化的伟大资源中汲取营养,以真正领会自己作为一个普通人、一个士人的责任和使命。不知道中国自身的精神传统,要想在中国做好人、当好官,那是不可能的。令人遗憾的是,现在很多仕途上飞黄腾达的人,不少都是在传统文明上一无所知的人,这样的人,永远成不了政治家,而只会成为弄权的政客———可以想象,一旦这些政客掌握了或大或小的权力,老百姓是决不会有好日子过的。这让我想起,温家宝当选总理时,他引用了林则徐的两句诗,“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两句诗,冰心老人也曾用来送给她那当选为人大代表的女儿;还有,朱基总理在任上的时候,也最喜欢引用这两句古训:“吏,不畏吾严而畏吾廉;民,不服吾能而服吾公。公则民不敢慢,廉则吏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这话曾刻写在《官箴》上,我在西安碑林里见到过。什么是《官箴》?做官的座右铭也。几乎每个有所作为的官员,都是有自己的座右铭、并信守自己的座右铭的人,也是一个自觉接续中国伟大文明传统的人。这一点,特别值得为官之人警记。《云淡天高》中的丁南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身上所焕发出来的力量,是一种政治品格的力量,也是一种伟大人格的力量。前者也许是他在长期革命斗争中形成的,后者则更多的来自于他对传统文明的浸淫。这部电视剧不单表达了健康的政治理念和健康的政治人格,也表明了一个中国人应该如何置身于自己伟大的传统和文明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服务于这个社会,以无愧于自己的良知。思想家拉贝莱有一句名言说:”学术无良知即是灵魂的毁灭,政治无道德即是社会的毁灭。“我想,政治的道德不是一蹴而就的,它必须靠长久的修养和学习,这方面,丁南是一个典范,他确实值得那些在仕途上拼搏的人效法和尊重;同时,《云淡天高》这部电视剧也应该让大家对政治、人性和传统文明等方面的关系作出新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