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龙迎春（广州日报）

　　嘉宾：柯可（广东省社科院综合研究室副主任）

　　在岭南文化的概念中，岭南电影是不可割舍的一个分支。但岭南电影的现状，却在珠江电影制片厂、深圳电影制片厂、广西电影制片厂等电影基地面临着和国内其他电影制片厂同样的转型期停滞而变得不那么乐观。广东省社科院研究员柯可先生耗时十年，写成了《中国岭南影视艺术史》一书，分上下编，上编叙述了岭南电影从无到有的发展历程及在各时期的历史嬗变面貌，下编则分门别类备述岭南影视的巨大成就及其理论研究，成为建国以来的第一部地方影视艺术史专著，填补了影视研究的空白。在柯可看来，岭南影视今日的停滞只是整合期的暂时不适应，以岭南影视的积淀、硬件设备及人才储备，岭南影视的未来，依然是前景无限的。

　　过去：中国电影的发源地之一

　　记者：如果要给岭南电影的发展划分阶段的话，它大致可以划分为几个阶段？

　　柯可：谈岭南电影，首先得从范围来说，我个人主张的岭南电影范围应该包含广东、香港、广西和海南，广西和广东一直毗邻，而海南以前就是广东的省份，后来才划分出去。香港电影就更应该包含在岭南电影的范围内，因为抗战时期，很多广东导演都在香港发展，在这个范围内的影视机构及岭南电影机构与外面合拍的电影，都算岭南电影。

　　记者：的确，抗战时期很多粤籍导演都在香港发展，那么岭南电影诞生于何时呢？

　　柯可：岭南电影的发展，可以分为四个阶段，分别为发轫期（1896-1945年）、复兴期（1946-1957）、转型期（1958-1978）和整合期（1978迄今）。1896年的时候，就已经有法国电影在香港放映，但真正岭南人开始拍片，则始自1913年广东人黎民伟与其兄黎北海拍摄的《庄子试妻》。《庄子试妻》在电影史上有着无可替代的原创多元意义——它是第一部粤剧故事片；第一次由黎民伟反串庄子妻；黎民伟的妻子严姗姗在片中扮演庄妻婢女，成为中国第一个女演员；黎北海则是中国第一个兼演主角庄子的电影导演，同时，它还是第一部到外国放映的影片。黎民伟对中国电影的意义还在于他跟随孙中山先生，用镜头拍摄了许多珍贵的历史资料，包括北伐、检阅，所以他又被称为“中国新闻电影之父”。1925年，省港大罢工爆发，香港电影转移到广州，使得广州成为南方的电影中心；后来抗日战争爆发，上海电影人如蔡楚生等转移到香港，拍了很多进步电影。

　　记者：那么这一阶段岭南电影的特色及其在整个中国电影发展史上有一个什么样的地位呢？

　　柯可：岭南是中国电影的发源地之一。岭南电影在中国电影史的地位，可以和岭南在中国近现代史上的地位相媲美，可以和岭南在中国改革开放的地位相媲美，可谓岭南文化的奇葩。归纳起来有它那么几个特色，一个是爱国精神，抗战爆发后，蔡楚生等进步影人来到香港，拍摄了《血溅宝山城》和《游击进行曲》等电影，表现了中国军民保家卫国的爱国精神。另外一个就是戏曲电影的产生，包括粤剧、潮州戏等地方色彩的戏曲被搬上银幕；还有一些导人向善的伦理片，另外，广州题材、广州故事也在影片上有所表现，如《广州一妇人》等。

　　现状：消沉缘于对市场的不适应

　　记者：你刚才提到的岭南电影的转型期时，有一个“一地两制”的提法，它是不是标志着香港电影与内地电影的分离？

　　柯可：也不全是这样，香港与内地其实一直都在合作，但1958年，珠江电影制片厂成立，我们有了社会主义电影，然而文化大革命之后，又出现了断裂，同时在演员上也出现了新老演员的交替转型，发轫期、复兴期的演员年纪渐大，出现了谢贤、萧芳芳等新一代的电影明星以及薛觉先、红线女等粤剧电影明星。就在内地电影断裂的时候，中国文化的脉络反倒在香港流传了下来，武侠、戏曲等珠影几乎不拍的类型，香港依然在拍，而且发展得很好。

　　记者：改革开放之后，珠影厂一度非常辉煌，可否说说这一时期的特色？

　　柯可：改革开放之后，的确是珠影厂最辉煌的时期。出现了《亚马哈鱼档》、《商界》等南方都市题材的影片，还有《乡情》、《乡音》、《乡民》等轰动一时的“三乡”影片，他们可以说是农村电影的高峰，另外还有《寡妇村》、《自梳女》、《出嫁女》等揭示妇女命运、批判民俗文化中的陈规陋习的带有鲜明的广东特色的影片，还有像《孙中山》、《廖仲恺》、《周恩来》等伟人传记影片以及《毕升》、《徐霞客》等历史人物传记影片，王进、丁荫楠、于得水、孙周等优秀导演的涌现使得这一时期的岭南影片从其艺术成熟度、美学影响以及对岭南特色的追求和各种题材的跨越上，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记者：但珠影厂的现状好像并不乐观，这两年除了《邓小平》这样的传记大片，并没有看到太多适应市场的作品。

　　柯可：1997年之后，珠影有点消沉。这几年他们也出现了《赛龙夺锦》、《荔枝红了》等影片，但真正走进市场的作品的确不多，去年的《外地媳妇本地郎》可以说是一个信号，尽管在艺术上和情节结构上它都不是很尽人意，但它是一个信号，一个粤港两地的影人重新合作的带有鲜明的地方特色的粤语影片重新出现的信号。

　　记者：你觉得珠影的消沉主要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柯可：电影在长期的计划经济体制之下，突然向市场经济转型，造成了很多导演的不适应，导致他们赋闲在家。

　　未来：双拳出击打造岭南电影新辉煌

　　记者：作为一个对岭南电影有着深入研究的学者，你对岭南电影的未来有什么看法和建议？

　　柯可：双拳出击，第一个拳头是珠影，尽管这些年珠影有些消沉，但它依然是1000多人的大厂，还有很多优秀的导演以及优秀的演员，软硬件都在，只是没有机会。广东要建设文化大省，电影是一个很大的方面，政府应该有一个专门的电影基金，珠影现在正筹建一个国际电影中心，利用这个基金，争取每年拍一部能够有1亿票房的大片，在全国造成影响和轰动。广东是改革开放的前沿，也是一个移民大省，完全可以拍出具有南方特色的电影，重振南方都市大片。

　　另一个拳头是民营电影，现在广东民营影视机构有一两百家，但很多都不拍电影，而且都是各自为政，少有合作，可以考虑成立一个类似于民营电影总商会的机构，这个机构可以融合资金，有计划地进行拍片筹划，然后还可以跟香港和国外的片商合作，这样的话，民营影视机构一年也可以拍两三部中等规模的影片，票房在5000万左右，这样双拳出击，广东一年就可拍出两个多亿票房的电影，打出岭南电影的品牌。

　　记者：但这一设想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可能比较难以实行，民营影视公司之间如何合作，如何寻找有市场号召力的题材，都不容易做到。

　　柯可：所以我说新世纪其实是岭南电影的新整合期，岭南地区的影视机构都应该联合起来。我们现在经济上搞泛珠江区，这个泛珠江区从电影机构来看，包括了潇湘、峨嵋、云南、广西、江西、福建、海南等各地的电影制片厂，这些力量都可以联合起来，另外，从发行来说，还有院线，据我所知，广东现有的三条院线都还没有延伸到全省。一方面从电影制作上通过电影基金和电影总商会，我们可以联合各方的力量融资、成立剧本中心、找到最好的演员和导演，生产粤语和国语双语电影，而从院线放映上，则又可以分放不同的影片，比如有的影院专放国产影片，有的影院专放粤语影片，这不是独创，其实早期香港影院就是这样运行的。从票房来说，中国的潜在的电影消费可以达到50个亿，广东应该有5个亿，而我们现在的票房只有5000万，还有十倍的发展空间，就看我们如何去把握机遇。

　　嘉宾介绍：柯可，中国曹禺研究会理事。1973年以来从事影视剧文学、传播美学与文化研究。个人专著有：《曹禺戏剧人物的美学意义》、《中国新文学重审与文化视野》、《香港荧屏艺谭》、《新珠江文化论》、《中国岭南影视艺术史》等。

　　本访谈曾登载于2004年7月12日《广州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