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者的倾诉:《对她说话》

　　我依然记得，在今年初举行的第60届美国电影金球奖颁奖式上，西班牙导演佩德罗·阿莫多瓦在致答辞的时候呼吁世界和平，当时美国准备出兵伊拉克。这位今年唯一的发表反战声明的金球奖得主，他的《对她说话》获得最佳外语片奖，并获2003年美国奥斯卡最佳导演、最佳原著编剧两项提名，被评为2002年最佳影片之一。这位当代西班牙最受人称慕的艺术家，已经52岁了，留着刺猬头，圆润而坦率的脸孔显得有些孩子气。据他的同事介绍，在西班牙，他已经不能到处随便走动了——因为他一出现就会被人们包围起来。

　　《对她说话》被美国人称为“古怪离奇的剧情片”，但却是赚观众眼泪最多的影片，“我们可以毫不害羞地放声大哭——因为影片值得我们流出的每一滴泪。”

　　影片以德国舞蹈动作设计家皮纳·鲍施的无言舞剧〈米莱尔咖啡馆〉开始全片，两个西班牙男人——年青而富于幻想的男护士贝尼格诺和40岁左右强壮而世故的记者马尔科——在剧院观看该舞剧，贝尼格诺发现马尔科流下了热泪。他们有着类似的遭遇：贝尼格诺一直暗恋的舞蹈家阿莉西娅因为车祸在床上已经昏迷了四年，而马尔科的女友女斗牛士莉迪娅，也因为被公牛角抵伤而昏迷不醒。他们不期而遇并成为朋友，在医院重逢的时候，贝尼格诺对马尔科说：“对她说话好了！”

　　医生已经诊断阿莉西娅没希望了，但贝尼格诺相信体贴入微的精心护理和奉献能够挽救一切，坚信爱情与理解能够让自己所爱的人重获生命。他没完没了、滔滔不绝地对她说话，给她讲一些有趣的轶事、美丽的告戒，给她讲音乐、戏剧和电影——这部悲喜剧的高潮部分，就是他给她讲的电影，一部超现实黑白默片〈萎缩的情人〉，描写一个科学家丈夫偶然吞下一剂麻醉药之后萎缩了，在他妻子的体内漫游最后消失在妻子体内。

　　应该说，这是一个勇气十足的情节，它隐喻（取代）了贝尼格诺对他热恋的昏迷中的女舞蹈家的强奸情节。

　　贝尼格诺强奸了他的女病人之后，被捕入狱，后来他在监狱里自杀了。

　　另一位男主人公马尔科的女友在昏迷前有事情要告诉他，但没来得及说。之后马尔科发现女斗牛士莉迪娅要告诉他的事情，是她打算离开他与自己的旧情人和好。

　　阿莉西娅被贝尼格诺奸污后怀孕了，后来生产的阵痛使她从多年的昏迷中苏醒过来。

　　之后，马尔科搬进了贝尼格诺的旧居，从前贝尼格诺从这房子的窗口痴迷地看阿莉西娅的舞蹈排练，而今马尔科也从这窗口看阿莉西娅排练。在看皮纳·鲍施的另一出舞剧的时候，马尔科与阿莉西娅堕入了情网……

　　也许，男性之间的友谊和他们对爱的愿望，是这部影片的主题。影片所表现的东西既是简单、直接的，同时又十分复杂。当我们一眼看见贝尼格诺和马尔科的时候，我们能够明白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在思想什么。贝尼格诺似乎有些女性气质，他是个纯洁而敏感的人。他生活在一个比他所知道的要复杂得多的世界里，并由于他的缄默，常常导致了事情的混沌状态。同时，由于两位女主角都是不能言语的昏迷者，缄默就成了影片的基础，男性的孤独和压抑是影片表现内容的重要方面，中心片段表现出的男性压抑，正是通过倾诉感情的方式表达出来的。

　　这本是表现人类语言沟通的影片，但却矛盾地只有男人的语言的声音，女人是无法说话的。该片具有阿莫多瓦影片最复杂和多层次的叙述，进一步将他推向当代世界影坛一流导演的显赫地位。

　　本来，强奸事件将是影片在叙事方面的伦理学困境，但阿莫多瓦完满地处理好这个问题：影片在叙事上对贝尼格诺既没有谴责也没有赦免，而是强调了他对阿莉西娅的温柔的关怀和炽热的爱，他处男的纯洁和因为爱而使自己变得孤独。他向昏迷中的女人倾诉，他的所有的言语都是爱情的仙乐。正是感情和纯洁，人性爱和温柔，使得我们在了解他的行为的同时，仍然为他流泪、为他的孤独与渴望的美而哭泣。

　　“对她说话”——爱的温柔的悸动，至今撞击着看过这部影片的每一位观众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