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我发表了一篇题为《人生如戏》的小文，写已故的著名表演艺术家赵丹当年和他妻子叶露茜痛苦分离的故事，那是一幕极为苍凉的悲剧。其实，当年赵丹和叶露茜初次相见的故事，倒是一幕极为有趣的喜剧哩！不过，在赵、叶之恋之前，赵丹还有一个以失败告终的初恋。这对赵丹一生的恋爱观颇有影响。
　　赵丹初进明星影片公司的时候，拍戏不忙，还经常参加左翼剧联布置的活动。有一次，他跟我一起去给女子商业学院排戏。演主角的学生庞小姐，长得相当秀丽，气质很高贵，赵丹对她颇有好感。赵丹的英俊也为庞小姐所倾慕，于是两人排戏之外，悄悄相约于影院、公园、咖啡馆。那时候赵丹、我、徐韬三人同租一间三层楼的小阁楼居住，赵丹月薪30元，我和徐韬无固定收入，经济都很拮据，室内没有什么家具，除了三张小铁床，就是用一只装啤酒用的琵琶桶当小圆桌，三只洋钉桶作凳子，此外乱堆着一些画具外，别无他物。唯一的装饰品就是墙上挂着一个少女的石膏头像。这个家在别人看来实在太寒酸了，可我们自以为艺术人的家只能是这样。庞小姐可从来没有光临过我们这个寒舍。忽然，赵丹患阑尾炎住院动手术，庞小姐多次捧着鲜花去医院探望他，待赵丹病愈出院，我和徐韬接赵丹回家，庞小姐捧着鲜花也随同来到这个家，这下可让她傻眼了。她在这小阁楼里，站没地方站，坐也没一张椅子坐，手里的鲜花也不知往哪里放，局促不安地跟我们应付了一阵，便匆匆告辞。从此这位高贵的小姐就在穷小子赵丹面前蒸发了。赵丹喟然叹曰：“跟高贵小姐谈恋爱是够累人的！”
　　一年后，赵丹拍了几部戏，有了一定的地位，薪水也涨了两倍，虽有了点明星的派头，但仍不失艺术院校出身的大学生气质，显得年轻而纯朴。忽然有一天，他意外地演了一出“惊艳”的喜剧。那是金山招呼我去参加一个独幕剧《奇迹》的演出，剧情是这样的：一个虔诚的基督教徒，抚养着20岁左右的姊弟两个，女儿是亲生的，儿子是领养的，一对青年男女朝夕相处，产生了爱情，当向父亲提出要结婚时，父亲大惊，不得不说出儿子是他年轻时婚外情所生的。这样，这一对亲姊弟陷入了万分苦恼的深渊。父亲虽然自责，而为了保持自己教徒的身份，隐瞒自己的罪恶，过着虚伪的一生。
　　这个戏只有三个演员，金山演父亲，我演弟弟，那个演姊姊的是广东籍女学生叶露茜，她很漂亮也很会演戏，嗓音又很甜美。这个戏演出时，赵丹也前来观看。因为有行家来看戏，我们演得很卖力，姊弟两人相恋的戏也演得很投入。导演金山特地安排了弟弟要热烈地亲姊姊的脸，为了反衬后面的痛苦戏。戏一演完，准备卸妆，剧联的朋友们也进来了。此时赵丹一见我正坐在“姊姊”对面，到我跟前朝我胸口就是一拳，咬牙切齿地说：“你怎么可以亲她的脸？”我一愣，看小叶一眼，她也似懂非懂地望着赵丹。我理解赵丹的用意，故意激他：“你懂不懂演戏？因为我爱她，所以要亲她。”赵丹更来气了：“反正我不准你亲她的脸！”赵丹的无理取闹，惹得朋友们都笑开了。金山和我随后与朋友们到一边去谈谈剧本上的问题，等到要征求赵丹的意见时，回头一看，却不见人影了。有人说：“赵先生等叶小姐卸完妆，就拉着她上街去了。”大家对赵丹这种闪电式的进攻方式，大为欣赏而大笑一场。
　　这时期，上海左翼剧联的活动屡遭破坏，几届领导都被捕了，不久我遭通缉而逃往香港。当时形势非常严峻，组织上深感剧联活动困难，同志们安全难保，就暂时解散剧联。另组织业余剧人协会，举办以明星为号召的世界名剧演出。其目的有三：面向社会，提高艺术，保存实力。当时演出了《娜拉》和《钦差大臣》，获得广大观众的赞赏，尤其是赵丹、郑君里、蓝苹三人联合主演的《大雷雨》，更为成功。他们又在党的电影领导小组的引导下，摄制了许多优秀的进步电影，如：《桃李劫》、《马路天使》、《十字街头》、《渔光曲》等等。上世纪30年代的进步话剧与电影，为推动抗日救亡运动起了非常伟大的作用。正在这时候(1936年春)，赵丹和叶露茜已到了非结婚不可的阶段，而另外两对情人———蓝苹与唐纳、顾而已与杜小鹃，也已恋爱成熟，于是酝酿了一次三对情人联合结婚的创举。地点选在钱塘江畔的六和塔，取其塔名符合三对恋人和美结合的吉祥之意；由好朋友郑君里主婚，特邀著名爱国大律师沈钧儒老先生证婚。此事轰动了上海滩。六和塔前尽情欢笑的青年人，都是同心协力为上个世纪30年代进步戏剧电影流血流汗的功臣。光阴易逝，五年、十年……倏忽而过，新中国成立，大家欢欣鼓舞之余，发觉当今舞台变了，剧目变了，大家演的角色也在变。而变得最离谱的，莫过于蓝苹变了江青，演起反派来了，嘴上却说得好听：“我过去在上海最好的朋友是赵丹和君里。”但是，若以“人生如戏”这句话来说事，剧情变幻莫测：昨日密友今成仇，欲置死地方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