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词: 2007(漆) 年是中国漆画的大年,中国美术家协会将先后在广州和厦门举办两次全国漆画大展。谨以此文与朋友们商榷。
一、漆画是真正意义的中国画
近年来,我先后在香港中文大学逸夫学院和广州美院中国画系担任了漆画艺术讲座和教学,在和师生们的交谈中,使我更加坚定地确认这一理念: 漆画应属于美术学科,漆画是真正意义的中国画!
自从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朱漆木碗的发现,将我国漆的运用上溯至七千年,〝舜作食器,黑漆之。禹作祭器,黑涂其外,朱画其内〞,又使〝朱里黑外〞成为我国古代色彩审美的主流。从商代、西周时期出土的漆画残片上还可以看到具有生活气息的漆画,及后《韩非子》〝为周公画荚〞中描述的漆画,能在特定光线下,尽成龙蛇车马万物之状,证明古代漆工已谙熟漆性和绘画技法,漆画虽依附于特定器物,但已具有神秘蕴蓄、层次丰富的独到的表观魅力。
再看战国时期以《楚漆》为代表的漆画,描绘狩猎、耕耘、舞蹈人物等表现社会生活、表达人们喜、怒、哀、乐情感的漆绘艺术,在意象思维和幻象思维上的创作成就,更是达到空前的高度。长沙西汉马王堆墓棺椁漆画、漆器,漆绘仙人异兽,云气流动,画风豪迈,线条流畅,雄奇瑰丽。在大漆中调入桐油等添加剂作画并接纳了其它金石材料,开拓了漆画艺术的自由性、绘画性和包容性。北魏《司马金龙墓》之漆屏风。漆料被用于绘画和书法的形式对人物生活、社会环境、人文道德等作了生动地描绘。
综上所述足以证明: 漆画、帛画、绢画、岩彩、工笔重彩等具备着中国艺术传统因子的绘画,本该无可争议地属于中国画的范畴。它们在实用和审美上的融合、符合视觉艺术的基本规律和原则,充分体现了中国人的创造思维和聪明才智。但是,在北宋以后才兴起的纸本卷轴水墨画,明、清以后更以文人墨客的笔墨游戏为主体的水墨画,竟然作为中国绘画艺术的名片和代表,以自命清高、逃避现实、消极隐晦、孤芳自赏的处世心态,或无病呻吟、自作多情和对中国社会漠不关心的艺术取向,至今还在影响着现代的中青年画家。当今时代,很难相信仅仅以水墨画为代表的〝中国画〞能够对世界主流美术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东方的审美意识强调高雅、浪漫、写意、含蓄。正如曹雪芹在红楼梦中表达的〝繁而不烦,艳而不厌〞的审美主张。而漆画的审美既可雍容华贵,也可高雅朴实。既可神秘含蓄,又可金碧辉煌。既可研磨出丰富具有天趣的肌理,又可抛养成玉石般的冰肌雪肤,漆画具有优雅静穆的气质,享有东方特有的情趣和神韵,用现代语言来说:它是一种理智与激情相融合的艺术,漆画之美感很容易为现代人接受,何况现代漆画已经进入与大雅之堂,由于它的防潮防腐耐久的性能和现代建筑环境及高科技质材的审美相互默契,漆画已经成为现代人生活和审美需求的一部分了。
老艺术家胡一川先生曾说:〝西方人发现了油画,东方人发现了漆画,这是东方和西方对人类文化的伟大贡献〞!
老艺术家张仃先生也说:〝将来外国留学生来中国学画,首选将会是水墨画和漆画〞。
毕加索在后期创作了很多陶艺作品。毕加索之所以迷恋于晶莹的陶釉,是因为〝他发现陶瓷的釉色和质感比油画颜料更美〞。我可以搞笑地假设:毕加索如果在世,见到中国漆画说不定也会来学习的。十九世纪末,法国艺术家埃伦。葛雷(Eileen Gray)和让。丢朗(Jean Dunand)就是东方漆迷,让。丢朗还派他的儿子到越南学艺,他在巴黎拥有大规模的漆作坊,制作了许多符合西方人审美的漆画。
今天,张仃先生的预言已经实现,我国高等艺术院校已经培养漆画外国留学生了。
二、中国漆画的历程和定位
上世纪30-40年代雷圭元、沈福文、李芝卿等—— 实验启蒙。
60年代学习传统和借鉴外国——移植探索。
80-90年代走出国门到全国七、八、九届美展——方兴未艾。
2000年中国美协漆画艺委会成立——热潮兴起。
2000年广州首届中国漆画学术提名展——刮目相看。
2001年漆画教育普及与提高、队伍扩大——后继有人。
2002年厦门首届全国漆画展——检阅队伍。
2003年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漆画展 ——更上层楼。
2004年全国十届美展——硕果累累。
2005年厦门全国漆画展——落户生根。
2006年长春全国漆画学术提名展及研讨会——理念提升。
2007年广州第二届全国漆画展——前景开阔。
中国漆画经历了四十余年的艰苦历程,终于看到了振兴的希望。但还要保持清醒头脑,中国漆画的发展并非一帆风顺,人们对漆画的认识还需要一个过程,还需要几代人的努力和众多漆画精品的出现以支撑。目前虽然已经改变了"懂漆的画不好,画得好的不懂漆"的状态,并且已经拥有一流的作者和一流的作品。从漆画的受众角度来看,人们已经不再像早期观看漆画那样,仅仅对漆的质材独特、技术精湛,蛋壳、螺钿、金、银箔的炫目而好奇。但当今的观众不满足于将漆画仅当作漆器的工艺技巧来欣赏。对那些剪纸、图案、或从其它画种移植的形式,和单调毫无感情的蛋壳镶嵌,及滥用金银箔、螺钿、闪光磷等艳俗材料的作品提出了异议,漆画不再以"装饰小品"和"抒情诗"定位,不再在歧路上长期徘徊,不再在工艺与绘画的夹缝中尴尬地求生存。最近,有人研究漆画的"工艺性"与"绘画性"的互换特征,认为"工艺性"与"绘画性"会因适应艺术的需要而相互置换、相互运用、相互融合而呈现出来的"互换特征".我认为这种研究是有意义的。工艺的处理技法和绘画的表现技巧,应该是完美地统一。我曾论述过漆。画。艺。术是缺一不可的四昧真火,漆是质材,画是形式,艺是品位,术是技法。提高现代漆画的"绘画性"自然很重要,但不是克隆和套用其它画种,更不能像蝙蝠那样,既不会像鸟儿那样自由飞翔,又不会像爬行动物那样在陆地上生存,只好在寻求特殊的技能以适应社会发展和竞争世界的需要的同时,却丧失了自己原有的最可贵的特性和机能。即"中国漆"的材质美学价值和历代漆工总结出来的特殊漆工艺技巧。
年青的漆画家们应当从"根"学起,不应以浮燥的心态去急于求成。但我们也不能要求所有的年青的漆画家都必须深究中国漆的"漆性",等到全面掌握了传统的髹饰技法,然后才去作画? 诚然,对于在一群之中产生的少数几个专家和精英是应该做到的。但对于广大的年青的作者来说,可以发挥现代人的优势,可以更新观念、提升识别能力和审美能力,激活传统技法为现代人所用。因此,我认为讨论漆画的"绘画性",不如讨论如何提高漆画的〝艺术品位〞更为重要。
三、漆画应当既重质材更重艺术
漆画界持续了多年的质材之争,到现在似乎尚未平息,恪守大漆理论的一方,阐述了大漆的许多优点,反对现代合成漆、腰果漆的过滥参与,维护着中国传统漆艺的审美精神。另一方则主张随着现代社会的进步,科技工艺的发展,这种参与是必然之路。因为它有利于漆艺的普及,有利于现代漆画艺术的发展,我认为争论忽略了一个根本的问题,那就是漆是物质的,而漆画是精神的。我欣赏陈恩深先生的归纳:"是艺术之点,而非物理之点!"
丝绸是我国最具传统、最优秀的面料,是物质性的,我们不能认为除丝绸以外的面料,都会破坏中国的服饰文化传统。千百年来,服装面料千变万化,麻料、晴纶、混纺、塔夫绸还有金属涂层面料和仿皮面料,林林总总。你能说这些都是异类吗? 再说贵重的纯黄金以外,现代工艺的K金、镀金、包金、合金不也是质材的进步吗? 何况纯黄金制品不一定都比现代金属工艺制品更美。这里有一个设计者的艺术水平和审美能力问题。网上有人搞笑说: "大漆是大家闺秀,腰果漆是小家碧玉,而聚胺脂则是风尘女子,可近而不可亲也"!这位网友忘掉了是谁在掌握和操纵这些物质和材料?每一种媒材都有其长处或不足,用大漆不一定画出的都是好画,只要你审美品味高能把握住漆的语言,用腰果漆、合成漆同样可以画出高雅地道的漆画。如果画面或造型立意死板平庸,即使你用的是大漆也是帮不了忙的。我有一位好友,他是真正的大漆痴迷者,他对一些漆画作者使用合成漆或腰果漆不以为然,甚至偏激地认定,用大漆才是"真漆画",否则都是"伪漆画".难道说:只有用法国油画颜料画的才是真油画,而用中国油画颜料画的就是伪油画吗?
最近从画册上看到北京梁远先生的作品,从印刷品上是很难品赏原作精神的,梁远先生没有偏见,他既使用大漆也使用合成漆,他的漆艺、漆画作品富有新意和个性,耐人寻味。他努力地发掘各类漆料的优势,并赋予漆艺以新的生命,让不同的漆料在他的作品里各显其能,各尽其职,形式和内容达到完美的统一,其艺术品味也和他的为人一样儒雅真诚。
使用大漆作画的朋友和使用腰果漆或合成漆作画的朋友,都可以理直气壮无须遮掩地发挥自己的才能,而最终还是要在艺术上见高低的啊!
我坚信: 历史将记住精品,艺术只承认一流。
四、漆画的当代性
谈到漆画的当代性,使我常想起五六十年代的越南漆画,他们拥有一批强烈的爱国精神和社会责任感的画家,在他们的漆画作品中赋予了抗击外侵的民族感情,即使数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仍然被那种燃烧的激情所感动,并不因为它们用的是大漆还是合成漆? 也不是蛋壳镶嵌的技巧,也不仅是研磨的功夫。 越南画家常用生漆加松香调制过的透明漆,越语称之为"蟑螂漆"(canh gian),这种加工改性后的生漆既能画出非常东方的、非常越南民族化的漆画。也能画出非常西化的现代越南漆画。和越南漆画相比,我们现在缺乏的是对生活的激情、对人民的关注和社会责任感。
所以说:在漆画创作上只关心材料的堆砌,沉溺于技法的炫耀,缺乏生活的感悟和体验,没有人生哲理的演绎,满足于个人小天地,或游离逃避现实之外,面对发生巨变的社会无动于衷,怎么能够侈谈漆画的当代性?
当今社会文化的多元性和艺术样式的丰富性,促使我们思考如何处理传统的继承与现代的创造的关系。社会需要开拓型和创新型人才,漆画也需要创新的作品。一个丰富多彩的漆画创作局面必将出现,主流的、非主流的、传统的、学院的、写实的、抽象的、前卫的、批判的…都将会百花盛开、争奇斗艳!
漆画的艺术功能有它的局限,有别于其它画种的能量,但也不是不能产生像我国油画《受降式》那样的经典之作。越南漆画在表现军事、历史题材、讴歌英雄人物、描写宏伟场面等等,早已有先例。我相信,无任社会体制如何,艺术毕竟还有"成人伦、助教化"和陶冶人们高雅、健康情操的功能吧!
漆画制作的难度和工艺条件的苛刻,使不少画家望而生畏,以致造成许多有能力的画家浅尝辄止,漆画缺少一支相对稳定的高水平队伍,也是使漆画水平提高不快的原因。
张世彦教授在《美术大观》上发表的文章"回归自我、 回归父老"中对我国漆画当前的状况作了详尽的评述,他以一位长者的心境,对当代中青年作者的创作倾向,作了非常理性而又充满殷切希望的感情沟通,漆画界正需要这样有强烈的责任感的理论导向,有益的和而不同的争论有利于漆画健康地发展。
一个画种的诞生与发展,决不是少数几个画家的努力就可以奏效的,需要积滤前人的经验和教训,借助他山之石,又不能超越整体的社会环境,更需要国家群体共同开发,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才可能立于民族艺术之林。让我们抓住这大好的发展机遇,高瞻远瞩,兼收并蓄,扩大容量,努力创造出寓意深刻,构思新颖,形式独特,工艺精湛的中国漆画!
我相信: 2007年,中国当代漆画正在迎来《漆的大年》!广州将举办第二届全国漆画展,厦门将第二次举办中国漆画展,全国各地的漆画作者将奉献自己的力作在这两次画展中大显身手!
(蔡克振:中国美术家协会漆画艺委会主任、广州美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