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采访潘鹤先生对我而言是一次体力和智力的双重考验:刚开始我们在广东省美术馆的贵宾厅交谈,后来因美术馆要开会,我们只好转移到潘鹤雕塑园旁边的一个小咖啡厅,从早上一直谈到中午,老先生意犹未尽,又邀请我去广州美院他的家中查看相关资料。
到他家中,已经是1点多钟了,我饿得头晕眼花,潘鹤先生却依然谈笑风生。在美院的一家小店吃过饭,先生送我出校门,半途中又将我引到他校内的工作室参观,讲了若干耐人寻味的故事,说实话,这一天下来我身心俱疲,潘老却没事一般,又去摆弄他那些雕塑创作去了。
采访过程中,潘老最常用的词是“莫名奇妙”、“奇奇怪怪”,他对自己的评价是“倔犟”、“自负得不得了”,对夫人张幼兰流露了无限的真情,对少年时期的情感风暴已处之泰然了,对自己三个儿子的现状表示满意……
作为记者,我希望以讲故事的方式讲述潘鹤这个人物,因为它比对话更容易表现一些微妙的东西,因为它更适合潘鹤这个性格“怪异”的老艺术家。
我希望让大家看到一个更加真实、更加生活化的潘鹤,至于他的成就则已经以雕塑的形式在国内各地乃至世界各地矗立着,不需要太多的叙述。潘鹤是一个不太喜欢在各种理论中纠缠不休的人,我是一个拒绝以乏味的形式表达思想的记者。

幸福的潘鹤:无声的爱情震憾人心
潘鹤与他表妹李惠仪的故事固然动人,但已被媒体重复了无数次,再说已经没有什么意思了。于是,我和潘老聊起了他生命的另一半——妻子张幼兰,下面是潘鹤先生的自述:1949年底,我被广州的华南人民文艺学院录取,不久因表现突出,被借调到华南文学艺术联合会参加《华南文艺》和《华南画报》的组稿和编辑工作,同时被调去的还有与我结下一生情缘的张幼兰。
张幼兰的父亲是北伐军中的著名医官,北伐结束后下海经商,首创了广州的拍片厂及几间电影院。她14岁就在香港的《星岛日报》上连载中篇小说,15岁师从高剑父先生学习绘画,其绘画才能深得同行赞誉。可惜,她童年时因病导致耳聋,平时生活学习多有不便。
我当时是代组长,开会时要做工作记录,张幼兰就坐在我身边看,久而久之,我就成了她的秘书。
在与她的交往过程中,我发现她是一个非常单纯善良的人,她不知道世上居然还有那么丑陋和黑暗的东西,她永远只是安详地微笑着对待每一个人,她处于一个无声的世界,她只能观察别人的口形或通过笔来表达情感。渐渐地,我感觉张幼兰离开了自己就难以工作,我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拐杖。
朦胧的情愫在慢慢产生,我们开始了在绘画上的合作,她的灵气和功底比我略胜一筹,我开始用欣赏的眼光打量这个秀丽的女孩。
中国杰出的木刻家黄新波先生此时充当了月老的角色,他劝我应该从原有的情感风暴中脱身出来,寻找新的幸福,并不断向我讲述张幼兰的长处:贤慧、聪颖、才华横溢、超凡脱俗……黄新波先生对张幼兰的描叙让我对她的好感更加深了一层。
文联经常组织下乡体验生活,我和张幼兰总是分在一组,这自然又是领导的格外“关照”,我这个“护花使者”的表现让她和领导颇为满意,爱情之花就这样悄悄开始绽放。此前,我经历了太多的情感折磨,身心疲惫,甚至一度万念俱灰,想去出家当和尚。可是自从结识了张幼兰,她的恬淡平静、与世无争对我影响很大,我开始冷静地思考自己的人生、事业、家庭,也开始抛弃以往的一些天真幼稚的想法。
1954年,我和张幼兰结婚了,欧阳山、陈残云、黄新波等文艺界人士都参加了婚礼,我们一共只花28元钱。
我和张幼兰之间的爱情是幸福平静的。

“自负”的潘鹤
潘鹤是一个倔犟自负的人,在采访过程中他对记者表示:“我不喜欢和有钱有势的人打交道,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解放以后,除非政府邀请,他极少为个人塑像,最多只为几个老朋友做塑像。关于潘鹤的“自负”,现在我们听他自己来讲吧!
我是一个很狂妄自负的人。15岁时,我就在日记中写道:“男儿自有千秋业,何必生平志大官”,也写下“长大后要和罗丹比高低,狂妄又何妨”的字句。
去年曾有几个老朋友把我和罗丹的作品翻拍成一副桥牌来打,每人每次各出一张牌,结果我大获全胜!首先,我胜在数量上,罗丹有100张牌,我却有300张牌,其次是在作品的大小上,我的每张牌都比罗丹大得多,再次是在观众人数上,中国有十二亿观众,罗丹当时所在的法国的人口当然少得多了。
我还在这副桥牌的封面上写下一篇前言:“当年日记里曾写下誓言,将来长大将要和罗丹比高低,几十年已过,当时国穷志短,谁也不敢言斗,但岁月不饶人,转眼我已77岁,明年已寿超罗丹,言而无信非君子。哪怕斗大、斗多、斗城市分布、斗观众数量也算斗,国已不弱,斗就趁早,不然的话,明年已过期就超龄作废,如果等到89岁才能找米开朗琪罗斗,那就输定了。”

爱开玩笑的潘鹤:孙女的画?潘鹤的画?
潘鹤的孙女潘曦擅长画一些抽象的色彩画,而且画得相当出色,甚至让一些潘鹤的朋友认为是他画得,开口索要或购买,潘鹤也借此和一些朋友开玩笑。说起孙女,潘鹤不禁面露得意之色:三儿子潘奋的女儿潘曦是个很有绘画天赋的小家伙,她6岁左右就开始在家里涂涂画画,我和老伴那时候经常把她的画挂在家里的墙壁上。
有一天,黄永玉来了,我们两人聊了一会儿,他发现了墙上的画。“哎呀,老潘哪!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手?画得真不错!”我憋住笑一直没敢吱声,黄永玉说:“我挑几张画吧!”我不好阻拦,便让他挑了几张,他一边挑一边啧啧称赞,我实在忍不住了笑出声来:“这不是我画的,是我孙女的作品。”黄永玉被搞得哭笑不得,只得一迭声地埋怨道:“你骗我,你骗我!”梁洁华也遇到过类似情况,她当时认为那些画是我画的,便提出要买几张,看看她那副认真的神情,我知道再瞒下去就对不住老朋友了,只好把真实情况和盘托出。
梁洁华大为惊讶,她也是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当下便出了一个主意:“我把这些画弄到加拿大去展出,不说明是儿童画,看那些评论家们怎么说?”我觉得这个主意很有意思,就让梁洁华制作了一些电脑图片带走。
我是一个天性乐观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想得开,而且说话也是直来直去,只要有机会就爱和朋友开玩笑。
主角档案——
潘鹤,1925年生于广东省广州市,1940年开始从事艺术活动,现为广州美术学院雕塑系终身教授,清华大学、武汉大学、汕头大学客座教授。
已建立长期性大型户外雕塑作品近百座,分布于国内56个大城市的广场上,还有的竖立于国外的广场上,如日本长崎市国际和平象征区的《和平少女》石像等,多座作品获国家级最高金牌奖和最佳奖。
曾被国务院人事部授予国家级中青年有突出贡献专家称号及终身特殊津贴;全国总工会授予国家级五。一劳动奖章及全国优秀雕塑家称号,广东省政府为其建立“潘鹤雕塑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