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不久前,广东省文艺批评家协会与广东省文联理论部共同主办了“文艺的生存方式与文化生态”之“文艺评论的生态分析”研讨会,邀请省文联各协会负责人及部分专家学者就文艺评论的现状及问题发表了意见。因篇幅所限,以下仅是按发言的先后顺序选取的与会者的部分观点。
黄树森(广东省文艺批评家协会主席):
文化生态是个新鲜的话题,但也是一个沉重的话题。新鲜是因为开放改革以后,市场经济对文化、文艺以及文艺批评都带来了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有很可喜的一面,像现在的媒体批评很活跃,但也带来了一些困扰,一些值得我们去探讨的问题。前不久,在省文艺批评家协会主席团会议上,斯奋同志提到能否就这个命题作连续的探讨和研究。今天是这种探讨的开篇。我们把各个文艺行当的领导及搞文艺批评的同志请来,先把一些资源和情况整合及梳理一下,然后我们会再就逐个专题地展开讨论,把这个会议的内容扩而大之。
李明(广东省文联理论部主任):
我到重庆参加中国文联评论工作会议时,仲呈祥同志谈到,当前文艺创作相当繁荣,但文艺理论和评论却相对薄弱,这形成比较鲜明的对照。特别是一些艺术门类,如舞蹈、书法、杂技等,创作量多,演出市场繁荣,并能走出国门,受到世界观众的欢迎,我们却没有相应的文章指导创作、引导市场。这样一来,文联与协会的指导地位就会受到动摇。我很赞同他的观点。前不久,省文联理论部和省评协对三大报《南方日报》、《羊城晚报》和《广州日报》的评论文章作了一个调查统计,从调查结果可以看出我省类似的苗头和趋势。大众传媒上的文艺评论的数量相当少。即使说影视类评论类比较多,实际上,声音也是很微弱的。一些好的电视剧,只有一两篇评论文章,甚而几乎没有。最近,中国文联和中央有关部门正进一步加强文艺理论和评论的工作,正酝酿提高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的规格。我省对加强文艺理论和评论建设问题也应更加重视起来。
刘斯奋(广东省文联主席):
文艺评论的生态分析是一种新鲜的说法。实际上,也就是说分析我们现在文艺评论的生存状态。文艺评论在近20年来,走过了一段变化比较大的历程。一方面,改革开放使整个社会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从原来的相对封闭状态走向改革开放,打开国门跟世界接触,与世界的联系越来越紧密;另一方面,我们从计划经济单一的社会经济模式,到各种经济形式并存的市场经济状态,我们的国家和整个社会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两个大变化必然深刻地影响着我们文艺的生存,包括我们文艺评论的生存。在文化思潮多样化的社会条件下,马克思主义必须要跟实践结合得更广泛、更紧密,并要加以重新的梳理和重新的理解。市场经济的运作方式和作用也不可避免地进入到文艺批评的领域,传媒日益膨胀的影响力也将深刻地影响文艺批评的状态,文艺评论面临着新的挑战、新的机遇。文艺评论该如何自处,怎样坚守自身的立场并适应社会的变化,在文艺创作方面发挥真正的作用,这是摆在我们面前不可回避且亟待解决的问题。结合广东建设文化大省的大形势,结合广东文艺自身的处境,更好地发挥文艺评论的作用,正是我们今天的议题。
张建渝(广东省戏剧家协会专职副主席):
戏剧整体的生存状态受到了各种现代形式的挑战,以湛江粤剧团和雷剧团为例,剧团的出路主要是往乡下走,演出剧目是传统的古装戏和神公戏。戏剧评论必须依附在一定的载体和平台上,然而,神公戏基本不存在评论的价值,没有创新的传统剧目也难以发掘新的评论。这样的话,一方面,演出剧目的缺陷导致了评论的缺席;另一方面,戏剧界自身的生存遇到了重大的困难,造成了戏剧评论的生存及生存状态就更加困难了。
广州话剧团改编同名长篇小说而排演话剧《白门柳》,人物塑造、舞美设计、演员表演、音响设计乃至剧场效果都很好,但有影响的评论还是组织得不够。我想原因有两个,一是戏剧评论的人才极度缺乏,二是戏剧评论的平台极度缺乏。
黄心武:(原广东省戏剧家协会理论室主任)
我的戏剧评论文章《〈等郎妹〉存在的理由》获得了中国文联文艺评论奖三等奖。这次获奖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这只是一篇一般化的文章,但中国文联理论研究部的李春喜主任说看中了这篇文章的风貌。由这篇文章的获奖我想到了戏剧评论的形势之严峻,形式之严峻。
目前戏剧作品大部分是被政府采购的。报刊的宣传报道也按政府开新闻发布会的口径,这就使戏剧评论容易只有一个声音。剧作如果出省或出国演出,尽管评价不高,也往往被报道主载誉归来,戏剧成了“拿奖”的工具或政绩工程,在这样的风气下,像《等郎妹》那样独具艺术魅力的作品就很难有出头之日。我主为,我们要呼唤全社会的批评风气,一种能够容纳批评的宽容的政治文明,给予正当的文艺批评以保护,给予法律和制度的支持,而不是依靠批评家个人的水准或良知来形成气候或发挥作用。
潘嘉俊(广东省美协主席):
文艺评论与文艺实践脱节,文艺评论的生存就应该有问题。文艺评论者必须熟悉和研究创作者、实践者,很好地面对观赏者,文艺评论才会有很好的生存状态。汤小铭同志就讲到美术评论有论无理、有理无论的问题。也就是说,很多理论家写的论著、论文或是文章,画家看了觉得是没道理,他们讲的不是画家的实践,不是画家的体会,是空洞的或者是奇谈怪论,属于有论无理。另一种情况是有理无论,就是画家天天在画画,有很多实践经验,有很多道理要讲,却又不善于概括,不善于理性总结,不善于写出文章来。因此,我觉得有必要强调美术理论与美术实践的结合。此外,我提倡文艺评论求真。理论批评一定要讲真话,要真的批评,而不是讲一些好听的话。我们希望看到真的评论、真的理论,讲真话的评论和理论,而不是受各种背景和因素干扰,让某些厉害关系或市场经济的干扰起作用的理论或评论。脱离实践的评论没有生命力,不讲真话的理论也没有生命力。
麦荔红(广东画院 评论家):
今天的美术批评在表达方式、所发挥的作用乃至传播的方式、批评家的角色等都较历史上的美术批评有了相当大的改变。美术批评有描述、解读、评价与总结等四个方面,它们之间是递进关系。在具体实践中,批评家各有偏重各有强调,就等于对艺术家及其作品提出了严格的要求。以作品的描述而言,批评家的工作绝不是仅仅用文字来转述艺术家用图像所说的话,而是要捕捉图像没有传达出来的信息。现在有人提出一种轻批评,提倡简单明了、一语中的的批评特征。轻批评不必引经据典,不必用新名词,也不属于流派与体系的说明,评论家只需了解美术的现状,具备哲学的头脑、高超的修养和深邃远大的目光,把文章写得轻松直接,让画家看得明白、受到启发。我认为这或许是一个值得努力的方向。
董丹弟(广东省电影家协会秘书长):
电影评论虽然在报刊上的数量不少,但多是撰稿人根据自己的好恶,对某个影星某个作品进行评论,好话说得天花乱坠,坏话则攻其一点不及其余。这样的评论对电影事业没有多大的价值,更无法指导电影的发展。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建立一个重点理论家的联络制度,与有社会责任感的评论家加强联系,给他们提供展示才能的平台。一方面可以向他们提供一些书报费,多让他们参加各种研讨会;另一方面,把他们的作品拿到文联的理论刊物上发表,也可以推荐到别的报刊上发表。同时,可以要求他们每年拿出一两篇有份量的作品,想办法把他们的作品推荐参加各类评奖活动。只有培养出有份量的理论家,我们文艺评论的生态环境就有可能改善。
纪光明(广东省书法家协会秘书长):
文艺评论对文艺的健康发展非常重要。书法评论开展得困难的原因有三个,一是书法评论的人才匮乏;二是广东缺乏一个书法专业评论的阵地;三是书法评论只有业余作者,没有专家队伍。广东目前的书法评论大多是作品集序言或普通的个人风格分析,缺乏从整体上、本质上、技法上、品味上的客观分析论证。在这种状态下,广东的书法评论滞后于书法的创作,对推动书法发展的引力不大。要改变这种状态,我的想法是,第一需要建立一个和谐健康、平等自由的学术氛围;第二要建立一个评选和奖励的机制;第三要树立一个书法评论的品牌阵地。广东地方报刊的文艺评论专版需要坚持办好,也需要有关部门的扶持。
朱子庆(广东省社会科学院综合研究室 诗人):
广东诗歌评论的人才储备很充足,却缺乏有效的动员和组织,没有转变为有效的生产力。广东的诗歌走在全国前列,民刊及民办网站相当活跃,但是主流媒体却没有较系统地把诗歌评论纳入到认真开发的方面,文学界缺乏与媒体的沟通。诗歌在文学界或文艺界的地位较低,不为人们甚或文艺团体看重,也不容易产生块面效应。诗歌批评则成为弱中之弱,既没有专业的阵地,也没有必要的科研经费。我建议有关部门拨出专门经费出版《广东诗歌年鉴》,打造一个诗歌年会,可以在《离骚》祭日即传统的诗歌节日前后,举办很专业的诗歌批评家研讨会,有效地利用传媒,组织好诗歌的平台,进行更好的资源整合。
徐清雄(广东省电视家协会秘书长):
电视评论及电视理论与其他艺术门类相比,数量比较多,显得比较活跃。然而,电视评论的焦点仅是放在电视剧上,对电视专栏节目、电视频道的运行机制却缺乏分析。我在电视台工作时,每隔一段时间,台里就进行改版,通过频道的改版来推动节目的制作,变换新的面貌,但大多数改版都是没有大进步。这与缺乏电视理论的研究与电视评论有关,也说明了实践与理论没有产生互动作用。中国是电视的泱泱大国,电视文艺的创作非常繁荣。然而,作为电视工作的重要一环,电视评论既没有对电视的研发、欣赏、营销发挥指导作用,也没有起到引导观众、提高观众的作用,更遑论为电视事业的发展作出贡献。看来,我们有必要成立电视评论的专家委员会,抓住电视新作出炉的机遇,也要善于策划,把电视理论和评论推上一个新台阶。
李时成(广东省曲艺家协会主席):
文艺是需要批评的。但是,广东的文艺评论既缺乏报刊阵地也缺乏氛围。以戏曲为例,批评家就处在两难的位置上,对作者通过自强不息、艰苦奋斗出来创作出来的作品不敢妄加评论,害怕打击作者的积极性;对领导或社会一片赞扬声的作品不敢发表不同意见,怕为此受到责难或质疑。评论家确实缺乏说真话的氛围。同时,评论队伍的素质也亟待提高。目前很多老专家因为年事已高、精力有限或者种种原因,放弃了评论的职业。但新的评论者往往未能掌握艺术的规律,无法从剧本、演员表演、舞美、灯光等专业的角度对具体的艺术作品作出评论,不是说外行话就是下错结论,比如把交响乐伴奏粤曲说成是我们戏曲发展的一种方向等等。评论家缺乏专业训练或缺乏专业知识往往使评论界处于一种尴尬的地位,我认为,应针对文艺评论的生存状况及社会上存在的种种现象,进行深入认真的剖析,创造一种踏踏实实地开展评论工作的模式。
陈志红(南方日报文体新闻中心主任):
舆论自由、职业自由的社会气氛,以及媒体的高度发达,共同营造了文艺批评非常大的空间。过去评论家的生存依赖于专业团体或专业刊物,现在却突破了这种限制,我们拥有着众多的公共平台,这为文艺批评的生长和生存提供了极大的可能。虽然有些评论家可能受到了自身社会角色的限制,但他们仍然拥有选择题目、选择言说方式的空间。报刊、电台、电视等传统媒体和网络媒体一样,都有极大的需求量,并且他们的要求也日益多元化。传媒是发表资讯和提供意见的公共平台,提供意见是传媒更深层次的职责,文艺评论无疑属于提供意见范畴,但传媒需要的是多元声音的组合,而非一语定乾坤。可以说,目前的社会条件更符合文艺发展的规律,也给文艺评论的发展提供了更大的可能。媒体批评不同于学术批评,它是一种文化时评或者文艺时评,更讲究新鲜、活泼、直观、大众化,这就需要我们的评论家把自己专业技能的声音转化成一种公共声音,把艰涩的文字转换成大众可以接受的表达方式。我们《南方日报》期待着与文联各艺术门类加强合作与沟通,共同为广东的文艺评论做些工作。
金岱(华南师范大学中文系 教授):
我认为文艺批评分学术批评与媒体批评两类。高校本来是学术批评的重要力量,可是,现在高校很讲究学术规范跟国际接轨,并且变得越来越学术化。学术体制本身不容许高校批评家写真正有见地、有感觉和有艺术灵性和思想灵性的文章。另外,高等院校还存在学术隋性,以中文系为例,就只有文学评论,电视、电视、戏剧等门类都没有评论。我以为,中国的人文教育出了问题,变得工业化、工科化,将来肯定要有所改变。然而,作为批评家自身,倒是可以依照自己的艺术批评良知,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媒体批评主要是话题批评,它要吸引读者的眼球,并不是很关注文本,也不是很关心艺术与思想的灵动,也不追求思想的灵动感、灵动的艺术感。媒体批评有其自身的问题,但它的天地很广阔。学术批评和媒体批评都很重要,但就我个人来说,我还是坚持凭自己的艺术良知和批评良知,坚持做具有灵动的艺术感、灵动的思想的批评。
陈中秋(广东省文联党组书记):
我认为这个研讨会的目的主要是请各位专家就文艺评论的现状谈谈存在的问题,然后提出文联可以做点什么,各文艺家协会可以做点什么。创作的繁荣和批评的活跃,应该是相辅相成的。广东是不缺文艺批评的人才的,高校、出版系统、各个研究机构、文联和协会都有大量的人才;广东媒体空前发达,也不能说没有阵地。我赞成陈志红的意见,我们也有畅所欲言的空间,赞赞弹弹,可以自由发挥。专家对文艺批评提出了真实、学理、客观的要求,读者和观众也提出他们的要求。我觉得专家学者不妨换位思考,看看文艺评论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如何生存,怎样更好地走向群众。文艺批评造时势,时势造文艺批评。这是一个系统的综合的工程。文艺批评有传统的(或称古典的)、外国的、民间的三套话语,现在民间话语尤其是网上话语空前活跃,一篇文章定乾坤已经不可能了。将来广东可以培养一些在群众中有威望的独立评论家,我们的协会可以建立起定期联系、为之服务的网络,给他们提供看戏、看展览、听音乐会、搜集资料的各种方便。
黄树森(广东省文艺批评家协会主席):
文艺理论与文艺评论是学术和大众、创作与大众的中介,是一个评判体系;文艺批评还是一个质检部门。文艺批评尴尬的现状关键是自身的问题,主要是它没有可以依附的平台,如果我们可以把现有的阵地进行整合,我们就会有自己的话语权。在市场经济的今天,文艺批评家需要去适应文化被挤迫、被边缘化的潮流,在生存方式上作出改变,适应政府、适应学术、适应市场与受众的需要。目前整个社会评判系统出现了混乱,包括道德伦理、审美标准都出现了多元标准,批评家无法改变社会,就只能适应社会。然而无论如何变化,我们都必须坚持理论批评的思想力,思想力是最重要的,它是一个民族作品的生命力。“文艺评论的生态分析”是个开篇,我们还会就“文艺的生存方式与文化生态”举办系列研讨活动。
(录音整理:何丽娜 文字编辑:陈艳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