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涉及到的种种文化风云,可以作为当代中国文学、文化发展的历史注脚……
黄树森先生在他近日出版的批评文集《手记·叩问》(花城出版社2001年版)“序幕”中提出了一个“台风理论”。
也许可以说,树森先生的性格正是某种“台风”性格。二十余年间,他,以及他和他的批评界的一些朋友们,在中国的南部海岸,不断刮起批评的“台风”:从关于可否看香港电视的最早的争论,到白先勇以及新派武侠小说的最早引进,再到经济文化时代的呼唤、珠江大文化圈的广泛讨论、“第三种批评”的提出,等等等等,都曾席卷而来,影响远及,对于转型中的广东乃至全国文学与文化的当代进展起到了推动作用。
台风在登陆时是强烈和震撼的,推至内陆腹地,人们也许却只感觉到一阵清凉,或伏天逢雨的舒畅。且在一程程台风之后,天气由夏转秋了,人们便不那么容易记着台风了。
然而,在今年的天气预报里,台风开始有了名字,这大概是告诉人们,应该记着它。
在这部两册六卷60多万字的批评文集里,正可以找寻到树森先生,以及他和他的批评界的一些朋友们所推动过的批评的“台风”的踪迹。
个人史与文化史
这里无疑记载着作为批评家、评论刊物主编、广东文艺批评界的重要组织者之一的黄树森先生个人二十多年来的“批评”的历程。改革开放伊始,勇敢地“咬破小孔”,呼吁不用那么害怕香港电视等;二十余年来不断“大叩小鸣”,挑起各种开风气之先的有关当代文学与文化问题的讨论;不懈地“走笔岭南”,发现、张扬广东历史与今天所形成的独特文化中富孕着的现代文明的因子;主编广东唯一的文学评论月刊《当代文坛报》,培养一批批中青年批评人才;凝聚广东老中青三代批评家,在有关领导支持下,与老友们一起发起和创建中国第一家省级文艺批评家协会……这些当然都是树森先生自己独特的脚印。同时也从某一侧面显现了二十余年来广东文艺批评界、广东文学与文化思想流变的某种轨迹。并且,由于这里涉及到与当代中国现代化步伐相吻合的种种文化风云,因此也就可以作为当代中国文学、文化发展的某种历史注脚。
有价值的个人史从来也就是文化史。
“后现代”风格的现代礼赞
当代西方的文学作品里,越来越多地出现种种插图,有自己简笔勾勒的图画,自己拍摄的照片,也有其它一些资料,图片或摄影作品。据说这是“后现代”风格之一种。不过,即使是在西方,文图并茂的文艺理论批评著作也不是很多见的。而厚厚两册的《手记·叩问》却正是一种充满了各式插图的文艺理论批评著作,所以这大概是比西方“后现代”更“后”一点的风格了。在这部60多万字的文集中,约四五页便有一幅插图,或是剪报、杂志等历史资料的照片,或是与书的内容相关的南方现代生活、岭南风情的摄影,亦或是个人生活、工作、游览、交往的实录等。
这些图片当然首先是一种论证,证明着历史,证明着作者的观点;但同时也是一种风格,展示着非书斋批评的鲜活性和作者的活力。
与文图界线消泯相联系的是雅俗界线的消泯,这更是“后现代”文化理论的座右铭了。《手记·叩问》在这一点上同样是非常的“后现代”。
《手记·叩问》不仅主张文艺创作要面向市场,甚至主张文艺批评也可以物化,也是文艺生产之产业流程中的一个关键环节。因此,树森先生的文艺理念是,不管创作还是批评,都特别需要雅俗共赏的一路。
然而,作为老批评家的树森先生却并不是个喜欢新潮的人,也并不是读了几句西方的“后现代”便紧紧跟上,而是切切实实根植于当下中国,当下广东的现实,加油今天中国的现代化的每一点推进,礼赞今天中国最需要的现代性。
树森先生对当代中国文化有一个“三大态势”说:“从实际的历史考察,处于社会经济、时代的转型时期的中国今代文化(及开放改革的十五年的新时期)存在三种态势:以生存空间、地缘经济计,一是以广东、上海为龙头的东南沿海小片的前工业社会;一是以内陆为依托的大片的后农业社会;一是西北西南残存的游牧社会……”(《手记·叩问》上册184页)。
这是非常清醒的对于当下中国文化态势的观察与分析。这样的清醒着实要紧,因为我们近世的中国人特别容易头脑发热,一会儿热到“共产主义天堂”那儿去了,一会儿又热到“后现代”那里去了。
只有清醒切实的判断,才有可能真正挠到今天中国问题的痒处。
真的,今天中国最需要的乃是现代性,中国现代化的路还挺长。
生命力勃发的批评与批评的生命作为老批评家,作为长者,树森先生特别注重提携后学,组织梯队,特别注意在“人瞌睡时给个枕头”(《手记·叩问》“评坛十八律”)。然而,树森先生的书中行文,平时大会小会的发言演讲,乃至他茶余饭后的笑谈,都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永远热血的青年人。他的大大圆圆的脑袋,永远会闪出与时代特别合拍的,敏捷如电的思考的火花;他的大大圆圆的眼睛永远会闪出又要出发的冲动。他书中的那些标题:“经济蛊惑文化;世俗暴劫精英,时尚非礼高尚;科学调戏艺术”等等等等,也是一种永远能以心动挑动心动的词句。而发现,发现人才,发现新的文艺现象,发现文艺的新的生产方式,更特别是闯劲十足的青年的事业。他非常喜欢和年轻人在一起,甚至有兴趣随女儿坐在迪斯科舞厅里听那震荡、混杂的青春的音响。
我从来以为,创作与批评是一张薄纸的两面,都是生命的强有力的搏动,都最需要艺术的冲动,情感的冲动,生命力的勃发。批评的生命正来自批评家的生命力的勃发,只有生命力勃发的批评才能给批评以真正的生命。
所以,真正的批评也是艺术。生命力本身就是艺术。
文艺是一种“解放的力量”(德国学者姚斯),批评也是一种解放的力量,解放作者,解放读者,解放出更多的勃发的生命来。
《南方日报》2001-11-2308:2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