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省第四届戏剧演艺大赛湛江赛区圆满降下帷幕之后，我们又陪同大赛评委继续南下，前往广西、越南采风，经北海，由东兴出关到越南芒市，再往下龙市然后返回。

　　入越南境内几天，一直没有出国的感觉，似是仍在广西。行前，就有朋友介绍越南的三苗条：房屋苗条，道路苗条，人苗条。待到了此地，眼见窄小之房屋、细瘦之公路、瘦黑之男女，颇感蛮荒。唯有偶见新建筑，在临街檐面装饰出法南西风格，咋一看，如进城后迫不及待换上新衣服之村姑，笨拙、好笑又害羞。再细揣摩，就觉出这个落后贫穷的国度为讨好观光客，不惜端出其耻辱历史的全部用心——历史上越南曾经是法国殖民地。早在19世纪80年代，越南就沦为法国的保护国，二次世界大战中又被日本侵占。1945年越南民主共和国成立不久，同年9月法国再次入侵越南，这一来，越南人民的抗法战争持续了9年时间，直到1954年越南北方才获得解放，而南方仍由法国统治。之后美国又入侵这片贫瘠的土地，成立由美国扶植的南越政权。直到1973年初巴黎协定签订之后，美军从越南南方撤走，越美战争结束。1976年这个国家才获得真正的全国统一。

　　如今，这个伤痕累累的国度还到处是香水工厂，生产真真假假法国香水，借“走私货”的名义卖给贪便宜的中国游人。曾经，因为梦露上床时只“穿”香奈儿5号，引来全球女性的争相模仿，香奈儿5号成为世界名牌香水中的性感之魁。我们看到，各条游路上专宰中国游客的指定购物商店里，50毫升的香奈儿5号只卖100人民币元左右，而CD、克里斯汀娜这些牌子的香水，100人民币就可以买到4瓶。

　　越南是传统农业国，上个世纪90年代开始经营旅游业，主要旅游景点都在河内和胡志明市、西贡市，但由于越南方面的原因，中国游客不能去这些地方，只能去位于广宁省的下龙湾。据说越南方面对中国游客实行“两光”政策：一让我们吃光带毛的“毛泽东肉”，二要掏光我们袋里的人民币。“毛泽东肉”就是红烧肉，当年胡伯伯访问我国时毛主席请他吃过，以后越南方面就将它作为招待中国人的美味佳肴。这一路上，只要坐到餐桌旁就看见黑呼呼带毛的红烧肉，感到很恶心。改革开放后我们的经济发展很快，人民生活水平大幅度提高，这难看的肉仿佛正表达着越南人妒、恨的复杂态度。出于对我们人民币的热爱，越南方面除了诱导我们盲目疯狂购物以外，还有很多罚款的名堂，比如说如果对着他们一些政府所在地拍照，就要罚款1000人民币元以上等等。当我们入关的时候，梅州汉剧院的梁素珍老师因为身份证号与护照号有小不相符，越南官员张口就问她要50元人民币，而她只有一百元券，那官员就一把抓过，吆喝她赶快过关。

　　下龙市是越南新开辟的经济特区兼旅游城市，“相当于你们中国的深圳。”导游阿香说。她黑又丑，似乎已经将这个国家的贫穷落后挂在了脸上。而令她自豪的这个城市也依然荒凉，如同我们内地上个世纪的乡区小镇。沿路所见均是游人，而且几乎都是中国人，越南人渺渺无几，“大家忙走私呢。”阿香介绍说，这里的走私几乎是公开的，过去是大规模行动，现在就蚂蚁搬家一般分散行动，无论任何地方，只要看到摩托车后载着大黑胶袋包，一定是走私货。可以说，没有走私就没有这城市的兴起。我们看见的有些象模象样的私宅建筑，据阿香介绍都是走私暴发户。

　　从芒市去下龙走水路，因为下午大海落潮，游客要乘木船到海上再换乘机动客轮。我们挤上破烂的摇橹木船浮游了不到半小时，远远看见大客轮在近千米远的航标灯附近，却无法再靠近了。持续的落潮令四、五只塞满了人的木船就此搁浅，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惶惶然聚集在南海水域上，恰如被阻击的人口走私行动。自私又冷漠的阿香一声不吭倦缩在船舱最深处避寒，不理会部分游客的疑惑和恐慌。我们这一行人因为都是来自戏剧界，倒是始终说笑不断，并不怕遭遇危险和难堪。我又想着如果是在湄公河上该多好，尚可揣摸法国著名女作家玛格丽特·杜拉丝是如何得到灵感，写出《情人》——一个法国少女爱上中国青年的浪漫故事，后来又拍成电影热播全球。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暮色已经降临。虽然这个国家地处北回归线以南，冬天也持续高温，但傍晚海上的风也越来越冷。来自上海昆剧团的著名昆剧表演艺术家张洵澎老师最怕冷，她带头，大家将行李箱全部打开，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上。“最后的小伙子”是我们文联的纪检组长老廖，依然是一件湛江穿来的短袖衬衫套在身上，笑看几位小姐在撑开的伞下加衫套裤的狼狈相。张老师装扮后优雅如同俄罗斯妇女，紧挨我的李仙花穿完了自己的衣服又要别人的，还嚷嚷要我将她抱紧。这一抱带来许多的笑声，大家又冲我们文联的吕主席齐嚷嚷要他为女同胞敞开宽阔的胸怀，向来以温和宽厚优雅著称的吕主席一时窘住了。之后是集体啃方便面饼充饥，什么味儿都没有，啃得舌头痛，还都互相微笑致意：“不错，不错。”

　　夕阳将她铺在海面上的金光丝绸收走之后，天暗下来，风更冷，人人瑟缩。附近的木船上传来各种中国方言的歌声。我们这一艘，最难堪的时刻来到了，以仙花最为急迫。然后吕主席和广东粤剧院院长梅晓带头，几条汉子手挽手形成一堵墙将船舱一分为二，船头一排男人对着大海，舱底女士们用一只马桶轮流叮叮咚咚……

　　问题解决之后，说笑又开始起伏。一弯新月在稀薄的云层里眺望，一带细碎月光在海上浮动。虽然还在南海上，但确实是异国他乡，我的心里隐约有一丝悲凉。又突然想起少时读过姚雪垠的《李自成》，觉得那空中清冷陌生的月牙，正如同李自成兵败时所见的一样……惟恐大家情绪低落，我想起自己行李箱里有一支御寒用的小洋酒，就掏出来给酒仙周公瑾老师，他抿了几口，架势拉开，兴高采烈地唱起《追韩信》，仿佛当年舞台上的英姿飒爽。这海上的气氛，潇洒又悲壮。

　　直到夜里海水凶涨，木船才将我们送到机动轮船上。抵达下龙时已经是晚上10点，这个海滨城市的街上没有人影，只主要的一条街道亮着黄黄的路灯。

　　此后的行程，无非仍然被阿香牵着鼻子购物。下龙湾的景色也十分惨淡，与越南明信片上的摄影相去甚远。一个海边的溶洞，与我家乡贵州的溶洞相比，连小巫都算不上，洞里依布景而编排的民间传说，也是十分弱智笨拙的那种。船上见过两个瘦黑的越南孩子，我被他们羞怯又期待的黑眼睛打动，我将随身带的食品都送给他们，看他们急切的吞咽，我心里痛了许久。

　　心底里，我觉得除了天真的孩子，越南人是仇视中国人的，尽管他们吃完了我们当年支援的大米但电视机还用着；深受汉文化影响，佛教自东汉末年传入越南，十世纪后被尊为越南国教；主要盛大的传统节日同样是春节、清明、端午、中秋、重阳等；民俗方面也是供奉祖先，迷信城隍、财神；饮食习惯与我国广东、广西和云南一些民族相似，吃饭用筷子，喜吃清淡、冷酸辣食物，等等。这一路见过不到十个越南人，他们瘦瘠的面孔上表情皆不善，小眼睛对着我们东瞅西望。阿香在归途上才多话些，用蹩脚的普通话对我们说：“我们恨的是美国人，今天越南还有很多残疾小孩，是以前美国飞机洒药害的，我们几代人都恨美国人。但是我们穷，不和他们做生意不行。”她激动起来，捏着拳大声说：“我们知道在台湾问题上他们和你们有矛盾，你们要打他们，狠狠的打啊！”

　　她这样说的时候，我们刚离开那艘舱内蟑螂飞舞的机动船，在船长的手里领了一只美国蓝色矿泉水，换乘美国吉普车准备出关到广西东兴。回自己祖国的心情已经十分急迫了——祖国的任何地方，无论异乡故乡，都是好地方！连人也是自己人好看——我们特意在下龙巡洲岛上看表演歌舞的越南美女，她们穿着腰间开衩的越南长旗袍和长裤，但根本不及我们队里的李仙花涂玲慧漂亮，当然二位都是获梅花奖的戏剧表演艺术家。

　　越南归来多日，我常常禁不住回想那海上的寒月、黑暗冷风之中的“拥抱取暖” 和越南女子阿香的吼声。记得李仙花涂玲慧一路围绕着张洵澎老师要学昆剧，仙花媚，玲慧娇，扭着身段，嘴里哼哼，眼含秋波。张老师美丽的手指一点，吴侬软语话她们真是“神叨叨”。我凑热闹说也要“发烧”，她说：“你不写诗也神叨叨！”因为这“神叨叨”，北海机场分别时大家恋恋不舍，久久祝福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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