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早几年,内地人老在说香港是“文化沙漠”,广东也不过尔尔,许多相声小品就老拿广东人开涮。对此,香港人不服,广东人更不服,我来广东十几年了,耳濡目染,也深为广东人抱不平,特别是近些年,广东更是日见文化大省的风采;但没见得有多少广东人出来驳斥,这让我觉得有点纳闷与疑惑。日前,读到由黄树森教授主编、广东人民出版社刚刚出版的重新梳理和检讨广东文化的新作《广东九章———经典大家为广东说了些什么》,发现广东文化的发展,历史以来,就处于这种“没文化”的语境中;但正是在这种语境中,广东文化悄然崛起,屡屡笑傲中原,抗衡江浙,并在近现代出现了成为中国文化中心的机缘,以至连陈寅恪都惊呼:“中国将来恐只有南学,江淮已不足言,更不论黄河流域矣!”
为什么会这样呢?这正是《广东九章》的探寻,也是《广东九章》对于广东文化建设的重要价值和意义之所在。一气读完之后,略寻其绪,试为君说。
广东文化后起,这是不争的事实。他人也颇以此轻广东。比如,宋代杨万里作《张余二公祠序》,认为张九龄、余靖固为奇杰之士,然“自唐武徳放于今,五百有余载,粤产二人而止尔,则亦希矣然!”也就是说,你岭南拿得出手的也就这么两个人,说得毫不客气。更不客气的其实是粤人最为感激与尊崇的韩愈。他被贬阳山县令,说此地人“鸟言夷面”,难以相处;他被贬潮州刺史,上书皇帝说,这里是没有文化,又鳄鱼横行的瘴疠之地,您还是召我回去吧;临走了,还劝他的学生,潮州籍的进士赵德一块离开,说呆在这地方不会有出息的,就像劝中西部贫困地区的大学生一定要离开家乡一样,所作非常不“厚道”。
这就是广东文化发展的真实的历史语境。事情的关键并不在于这种语境,而在于广东人如何面对这种语境。《广东九章》的揭示给了我们深刻的启迪。
首先,广东人敢于和勇于承认自己文化的相对落后。明代岭南籍著名学者丘濬就说,岭南文化是直到唐代张九龄出现,情形才有所改观。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其次,广东人对于先进文化的渴求以及由此形成的包容、进取的文化心态。要知道,广东人当时是明知朝廷南贬的有学问的士大夫很瞧不起广东,但他们并不因此心有芥蒂,而是抓住哪怕丁点的机会,虚心求教,并将这种名人效应发挥到极至。比如说,韩愈只在阳山呆了八个月,远在南海的区册等人,都跋山涉水前往求学,恭谨备至,阳山本地人更是感戴铭记至于今日———全国尚存的韩愈墨宝碑刻遗迹只有四件,阳山一地就占了三件;阳山县城内贤令山、韩公祠、望韩门、景韩亭、韩愈路等所在多是。韩愈对潮州的影响,是毋须赘言的,潮州之成为一方人文渊薮,自韩愈始;潮州山水皆姓韩,则足为表征。
而广东在文化崛起历史中,更为令人感佩的求贤若渴之举,则是宋代的雷州十贤堂的建立。著名的民族英雄文天祥在《雷州十贤堂记》里说,雷州地处僻远,贤儒不至;偶有至者,有的连贬臣都不是,而是远贬海南途经此地而已。而雷州人却将其中十位著名人士立祠供奉,以激励乡民进学向上。文天祥对此感慨不已,认为有这种精神,何患文化不兴;也因此之故,苏东坡赋诗说:“沧海何曾限地脉。”这就是岭南文化“至宋弥文”的重要背景,也是广东文化至明以后,日渐崛起,以至可以抗衡江浙,进而达到陈寅恪所言“江淮已无足言”的境界的历史背景。
今日,黄树森教授主编《广东九章》,首章即为“潜伏的争议结”,不避广东文化之短,也正是本着同样的心态和精神———广东要建设文化大省,正因为广东尚不是文化大省。而黄树森教授率一群博士精编是书,并将自己对于广东文化新崛起的严谨思考,融入篇章之间,更是对于粤人如何进行文化大省建设,作出的示范性践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