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斯奋是著名作家。

　　他以历史题材创作的《白门柳》，获全国长篇小说最高奖，曾是广东文学界的盛事。他在写作之余兼攻写意人物画，也是人们注意的（多年前我曾写过短文介绍）。近来他选出部分作品结集出版，使我突然发现：他不但在技巧上有很大的发展，而且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和一套富于独创性的美学思想。

　　“始知真放在精微”是苏东坡说的。人人皆知，在美术历史上，苏东坡可以算是“大写意”的开山人之一，但却未必注意到他讲的这句十分朴素、十分深刻的至理名言。艺术是一项精致的劳动，要有精细的感觉与感情，精密的智慧与思维，精美的艺能与技巧。决非无所用心，大笔一挥即可完成的行径。

　　以画上题词为例。

　　诗、书、画三结合，是中绘画在世界美术中独有的创造。而刘斯奋大写意人物画上的题句却又有它独到之处。多数写意画家，画上题字，多半是与狂放的绘画风格相一致的，其目的是追求一种和谐一致的美感，当然是可以的。可惜的是：我们当代某些青年画家，不识草书的规则，“乱草”一通，令人无法辨识，反而破坏了诗画结合的效果。刘斯奋大写意人物画的题词却大多是严谨秀美，十分清晰。如：“刻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一画中，全用意笔画成的少女，很好地表达了她寂寞幽怨的心情和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希望到处的芳草都会使亲人记起她穿的绿罗裙。

　　有些画，题字与绘画全用狂放之笔，固然可以产生一种和谐一致的美感。但像刘斯奋这样以秀丽挺劲的行书题词，与疏松简略的绘画相配合，产生的是一种对比与反衬的美感。这种手法用的人不多，而且很不易安排得当。

　　刘斯奋本人是诗人，他格外看重诗在绘画中的作用。他认真选择的诗句和他精美的书法，令人感到他很希望后代人把诗画结合的传统继承下去。写意画发展以后，常被称作“文人画”，因为这一派画家大多是文化修养较高的人。他们不但看重绘画中的诗意，而且常在绘画中表达某种哲理，在刘斯奋的作品中，有好几幅画的都是同一题材：“石不能言最可人。”这句诗的前边本来还有一句：“花如解语还多事。”是说世俗的人希望鲜花不但要漂亮最好还会说话，而有修养的人则以为好看就够了，何以要她说话？静观大自然，与大自然和谐相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和水常常在无言之中给我们以道德和智慧上的启迪。这种尊重大自然、热爱大自然的哲学观，我相信，到21世纪时还会更加发扬光大。我们希望未来的世界是一个更加宁静的世界，而不是一个更为喧嚣的世界。

　　我猜想，刘斯奋也会有这一类的愿望，所以他才一而再地画“石不能言最可人”。

　　幽默，是文艺中一项可贵的品格。刘斯奋画过许多幅钟馗。他从这位驱鬼的大神身上，感受到了幽默的趣味。据说钟馗才高而貌丑，官僚们只因他非“靓仔”而使他落第，终于促成他的自杀。以生命殉理想，他的心灵是美的。所以老百姓崇奉也为驱鬼之神。刘斯奋笔下的众多钟馗中，以那幅身着红袍，豹眼横视的钟进士最富幽默感。题词借用了白居易咏杨贵妃的诗：“回眸一笑百媚生”，下句改为“酆都万鬼无颜色”。钟进士虽然比不上杨玉环那么娇媚，但他只要一瞪眼，酆都城里的鬼怪就都会惊恐伏贴，面无“鬼”色。这正是他可爱之处，是他的美。看到这里我们不能不莞尔一笑。

　　20世纪初以来，西方的画家和理论家，对中国的书法和传统绘画的兴趣与日俱增。不过，有的理解是很片面的。美国抽象画家马克·陶贝（M.Tobey）曾于1938年到中国和日本旅游，对于“禅宗”和“道家”发生了兴趣。回国后创造了他称之为“白文”的抽象画，即在彩色纸上涂满白色线条，造成一片空白。他引用老子的话：“罐子有用是在空虚的地方，房屋有用也是在空虚的地方。”所以“虚”更胜于“实”。这是对于中国哲学中辩证思想缺乏了解的一种误解。在中国哲学中，“虚实相生，刚柔相济”是很浅显的道理，没有“实”哪里来的“虚”？没有“实”的“虚”有什么用？

　　比较客观的，是美术史家赫伯特·里德（H.Read）。他为美国蒋彝教授所著《中国书法》所作序言中说：“中国书法艺术与西方抽象艺术有类似之处。不过西方现代派艺术一般都缺乏像中国书法那样明确的规律或法则，所以常常得不到公众普遍的承认。”中国书法不但有严格的规律，而且同时具有审美的品格和实用的品格，是中国人从孩提时代就要学习的门艺术。它的“全民性”是无可置疑的。对于中国写意画有更好理解的，当属英国美学家奥斯伯恩（H.Osborne），他说：“蒙德里安（Mondrian——荷兰抽象画家，专用大小不同的方格组成画面）对新造型主义客观规律的探索，不见得与中国人的性情多么合。然而不同的是，蒙德里安认为在探求这些规律方面，有必要避开"再现"，而将自己限制在几何形的设计中；中国人却认定客观规律和节奏包含在一切事物，例如它们的生长或结构中。具象艺术的创作者还必须使自己与一切事物融为一体。”从客观事物本身中发现它的韵律美、节奏美，在创造中使自己的主观感情与客观对象融为一体，这些正是中国传统艺术中的精华。

　　刘斯奋在一幅人物画上有长篇题词说：“一切艺术之最后抽象，无非节奏而已。画作亦不例外。干湿浓淡，轻重徐疾，疏密纵横，最终俱应以节奏为鹄的，节奏佳则画自佳，节奏劣则画自劣。明乎此始可与言绘事。”

　　这段话，与奥斯伯恩的体会颇为接近。不过刘斯奋是画家，他的理论都融化在他的画里了。我很欣赏他画的一匹奔马和一头跳跃的小毛驴。可以说是笔力劲健，形神兼备。他在题词上说：“用墨之余，仍需参以用笔。”这是对的。不过，如果我们“吹毛求疵”的话，奔马身上的大笔挥洒，与严谨的素描造型并不十分相符。可以说是用笔上的“破格”，给画作带来了新鲜感。这类“意想不到”的效果常给画家和观者带来特别的乐趣。也就是郑板桥说的“手中之竹又非眼中之竹”。按刘斯奋的说法，是“可遇而不可求”也。

　　是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