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人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边缘人。搞创作是个业余的，对理论有点兴趣也同样是业余的。所以根本谈不上什么研究，只能就工作实践的过程中想到一些问题，提出来就教于诸位。最近我一直在思考这么三个问题：
   
　　一是如何继承与发扬中国的文化传统。这是个耳熟能详的老问题。我们必须继承与发扬中国的文化传统，这是没有疑问的。但究竟继承发扬什么我一直想不清楚，因为世界进入近代以后，中国传统文化由高位文化转变为低位文化，西方文化则上升为高位文化。这种转换是非常深刻的历史性的转换。在这个转换过程中，中国原有的一套价值观念、文化观念受到强烈的冲击，而且愈来愈呈现土崩瓦解的势头。比如说我国明末清初，中原文化是高位文化，"四夷"的文化是低位文化。满族进来以后，要求中原民众剃头、留辫子、改变服饰，引起了中原人民的激烈的反抗。很多人都要保持所谓大汉衣冠，宁死也不肯剃发留辫。从本质看，这是对中原文化这种高位文化的自豪感和捍卫。但到了近代以后，洋鬼子从来没有强迫你割掉辫子，理成像他们一样的头，但是中国人却自觉地从发饰到衣服加以效仿。还有用、住、行方面也是如此。这是就物质方面而言。在精神方面，原来的那套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等道德规范和价值观念也受到猛烈的冲击。到现在，我想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尽管还有其遗毒在，但已是江河日下。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说坚持中国文化传统究竟坚持什么，还有什么是值得我们始终不渝地坚持的，始终没有弄清。我请教过好多人都说不清楚，口号有一句，但具体内容并没有弄清楚。这个问题我想提出来，请教于大家。当然也有人提出中国的中庸之道，天人合一，新儒家的一套东西，并引起了热烈讨论，但到底行不行得通？远远还没有达成共识。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如果不弄清楚，对我们中国的整个文化将来的发展走向都有影响，变成只有口号，没有具体的内容和清醒的判断把握。其结果，很可能就会在糊里糊涂中被处于高位的西方文化"同化"掉，成为对方的附庸，进而危及民族的地位和生存。这绝非杞人忧天，危言耸听，相反，类似的情形在历史上是屡见不鲜的。
   
　　第二个问题（本来第一个问题未解决，第二个问题很难谈）是东方艺术应发扬什么样的优势，才能在最高的层次上与西方艺术分庭抗礼？我说的是最高层次，并不排除其他层次上的接纳和移植。所谓最高层次，也就是说在质的层次上区分两种文化、两种艺术。分野在什么地方？近百年来，西风东渐，很多西方的创作方法，包括门门类类，文学的、美术的、舞蹈的，还有戏剧的、音乐的等等受到西方极大的影响。这种进入，西方自然是凭借其强大的经济优势、军事优势、政治优势，挟这种优势，文化得以进入。中华民族是很骄傲的民族，只有在其军事失败、经济失败、政治失败的时候，痛感原来的一套不行，才把外面的一套移植过来。否则，中华民族绝不会接受西方的这套东西。近百年历史皆是如此，这种进入，毫无疑问对原来中国的艺术、东方的艺术有很大的影响，使得一些艺术形式从形式到内容都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也极大地丰富了东方艺术的面貌，结出了很多成果。但这里面始终有个问题，这两种不同源的文化总有最根本的、最高层次上的东西。中国文化作为东方文化的代表，我想我们中国文化、中国的艺术家如果不思考这个问题，也是会失去我们努力的方向，也只有跟着他们走。现实主义来了，我们搞现实主义；印象主义来了，我们搞印象主义；立体主义来了，搞立体主义；后现代主义来了，我们搞后现代主义。只能永远跟着他们走，但是不是只有永远跟着他们走呢？我倒觉得不一定是这样，因为实际上现在如洪水般涌入的西方文化，总体来说还是近代科技发展起来这批艺术的力量最强大。西方艺术发展到近代，在近代科技产生了以后，它的艺术才发生了剧变，比如它的透视方法，也不是西方艺术与生俱来的。它是到了15世纪才发明这种透视方法，也就是我们明代的时候西方才发明这种透视方法的。它是从科学的观念发展起来而产生的。比如说印象派绘画，光与色的设置那么丰富，也是与现代科技发展起来的光谱的分析、摄影术很有关系。包括小说的结构，西方作家很善于结构长篇的小说，特别是多卷本这样复杂的结构把握组织的能力，也跟他们近代工业社会这种体系性的思维、大工业的思维息息相关，他们是从小受到熏陶和锻炼。西方艺术是与其近代科技进步紧密结合起来的艺术。这种结合创造了很多奇峰突起、名作如林的辉煌景观。但是值得指出的是，科技发展的结果又有意无意地把他们的艺术逼到狭路上去。摄影出现以后，电影电视出现以后，电脑出现以后，传统的艺术被压迫到越来越狭小的位置。比如说一幅花了几年时间画出来的写实主义绘画，摄影用一分钟、一秒钟就能把同样的内容拍下来，电脑可以把各种奇形怪状的画面在其内部任意合成。近年来，不少运用西洋技法从事创作的画家已经放弃写生，而是改而运用摄影机来收集素材乃至直接接着照片来画，又比如电影电视出现了，小说再仔细的描写还是不如电影、电视的表现那么具体、灵活。因此，小说阅读的人越来越少，电影、电视就蒸蒸日上。而更新的情况是：电脑技术的迅猛发展又正在对电影、电视产生越来越大的冲击。在这种情况下，艺术家已越来越被逼上悬崖，于是，有不少人就从传统的具象转向抽象、转向从东方艺术和原始艺术去寻找灵感，试图摆脱摄影和电脑的压迫。现在不少西方绘画走平面节奏的路线，不再走立体的搞法。走以简驭繁，再不是那一味求繁求细的搞法。现代派的小说也是用平面叙事的方法，根本不再搞立体塑造了，它是被压迫以后而发生的转向。我想，搞平面节奏，不搞立体节奏，搞以简驭繁，不搞以繁入简，这两点恰恰是我们中国东方艺术最拿手的东西。我们传统的绘画，本来就是搞平面节奏，不搞立体节奏。我们把握物质的意象从来就是以简驭繁的，不在光和色上下那么大的工夫。我们传统的诗歌、戏剧乃至小说也表示出以简驭繁地把握生活的鲜明倾向，抽象的手法应是东方文化最高层次的东西。另外，还有一点，就是东方文化建立在我们中国的中庸之道、温柔敦厚的诗教上面的审美理想。西方的绘画画杀头、流血、灾难，中国画从来不画这些东西。当然在诗歌、小说和戏曲中，也表现流血和灾难，但表现的方式和从中体现的价值观和审美趣味则仍旧与"怨而不怒，哀而不伤"的"诗教"是一致的。这是中国传统的儒家审美观的具体体现。这个问题我想我们也是应该关注的。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东方艺术，自有其在源远流长的传统中积淀下来的优势和长处，值得认真思考和总结，从而确定我们的走向。
   
　　第三个问题，我们的文艺理论、文艺批评怎样才能走出唯科学主义的误区，真正地按文艺自身的特点和规律进行研究。所谓唯科学主义，是指近代西方的一套东西，往往把精神产品的生产与物质产品的生产混为一谈。用研究物质生产和物质世界的方法去研究精神世界。当然，仔细划分有很多变种，不过总体来说至少存在三点：
   
　　其一是科学研究往往是透过个体来寻找共性。找出共性之后就可以进行复制。找出共同规律就可以编制一系列数据，可以生产出一模一样的物质产品。精神产品强调的恰恰是个性，而不是共性。如果我们的文艺理论和批评全是研究共性的东西，这种研究对艺术创作能够具有多大的推动作用？我觉得是存在问题的。研究科技发展要共性，研究文艺发展则要个性。凡是大师都是摆脱现成的观念束缚，摆脱现成的技巧，摆脱现成的审美的模式，创作出新的观念模式和审美模式，这样艺术才得以发展。相反，个性一旦变成共性，成为竞相摹仿，陈陈相因，不管技巧多么高明，艺术的生命力也就丧失了。所以我觉得，我们的文艺研究应更加注重个性的研究，研究个性在艺术创作中的作用和实现的方式、途径等等，只有这样，才是抓住了艺术发展的关键。
   
　　其二是运用尸体解剖的方式对文艺作品进行批评。就像把一个活生生的人进行鼻子、眼睛、嘴巴、耳朵、心、肺逐一分离那样，对文艺作品也是分割成若干块，逐一加以评析。分析了半天好像说清楚了，但对推动作家的创作没有多大作用。如果作家这样从事创作，是没有办法把作品创作出来的。以我的经验，比如阅读诗歌评论，我认为中国传统诗话的评点式批评，讲究形象比喻，点到即止，虽然简略，反而颇有启发力与激发力，可以帮你举一反三，把你的想像力和领悟力激发起来。如果给我规定主题怎么表现，词句怎么运用，意境怎么构成，就会变成不会写了。总之我觉得精神产品有其特殊的规律，不是说你能把这东西分解清楚就能创作。精神产品生产有另外一种规律。
   
　　其三是物质生产是越新越好，有了汽车就不再坐马车牛车了，有了电梯不再爬楼梯了，有了空调就不再用芭蕉扇了。那些旧东西都只好进入博物馆。但是精神产品不是这样，古的东西，那个时候人类生产出来的精神产品照样发出永远不可磨灭的光芒，对后人的精神世界永远起着作用。《诗经》还是《诗经》，《楚辞》还是《楚辞》，"床前明月光"还是"床前明月光"，不会因为它是旧的就失去了价值，跟物质产品是完全两回事，无须一味前赶。现在一些搞现代艺术的人热衷于追求艺术史的地位，而不去追求艺术本体的地位。反正我把小便池搁在展览厅内，我是第一个，我这样子，你就得记我一笔。至于有没有艺术本体价值，他们则不注重。一味标新立异，认为艺术产品越新越奇越好，其实文艺作品只有越经得起时间和历史的长期考验才越有价值，跟物质产品并不一样，所以我想我们的文艺评论，这种唯科学主义的影响是要摒弃的。应该从其中走出来，真正按照艺术发展的特点和精神活动的规律进行研究，这样对文艺创作发展的推动才更有帮助一些。最近我看到一些论文，讲及中国古文论的现代转换。我想，很多人接触到这个问题了。其实人类的一切东西都是从经验开始的。发展到一定阶段，某些经验的东西可以理性化，提升到理论；某些还无法提升到理论。无法提升到理论层次的东西往往被认为是不科学，说不清楚，没有价值。然而，我们实事求是地说，既然能够起作用，为什么我们硬要说它是没价值的呢？只不过，我们人类思想发展还没有达到把这种经验提升为理性认识而已。

1998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