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编辑部：
   
　　承约谈谈"了解中国文化传统的捷径"，使我十分惶恐和为难。因为第一，我对传统文化的了解极之有限，无非是由于爱好以及写作的关系，平日多少接触到一点，远远谈不上全面和深入。以这点"微末道行"，谈入门尚且不配，更遑论其"捷径"了。第二，科学（不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是老老实实的学问，没有捷径可走，这也是众所周知的真理。藐予小子，更不敢冒向真理"挑战"的大不韪。不过，你们给题目冠予"了解"二字，这倒是一个可以作多种理解的词儿--彻头彻尾、彻里彻外地弄清楚，这是一种"了解"；浅尝辄止，但求略有所知，不至完全茫然，这又是一种"了解"。要达到前一种程度的了解，绝非我力所能及，而且也实在没有捷径可言；至于希望达到后一种程度的"了解"，是否存在着相对来说较为便捷的方法？我也未敢断言，但是却不妨就个人的感受提出一种选择，供有兴趣的读者参考。
   
　　所谓中国的文化传统，照我个人粗浅的理解，大抵是指的中华民族在其长期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中，通过对各个社会历史阶段的生产斗争、阶级斗争和科学实验加以总结的基础上所形成的，并经过历史的积淀而被人们以各种方式承袭下来的一套意识形态观念。举例来说，对于艺术最高境界的认识，中国历来推崇"温柔敦厚"的"诗教"，主张"怨而不怒，哀而不伤"；这与西洋文艺那种"义愤出诗人"式的强烈而尽情的发泄显然不同。又如对于生命价值的看法，中国历来主张"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英雄观，把维护民族和阶级的根本利益和原则，几乎看做是生命价值的惟一所系。这与西方民族在肯定维护民族和阶级的利益和原则的同时，还十分重视为一己的人格独立而竭死抗争的观念相比，也存在着明显的差异。事实上，无论在政治、经济、军事、科技、哲学、历史、文教、卫生等各个方面，中华民族都具有其独特而固有的传统。了解和认识这个传统（包括好的和坏的方面），是运用先进的科学的观念和方法，进一步改造我们的国家和民族，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所不可缺少的。而要全面地、深入地了解这一传统及其发展演变，自然离不开对各种历史典籍文献的广泛阅读和钻研，以及对社会生活的深入考察，如许多学者和专家们已经和正在做的那样，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如果由于种种原因而无法这样做，或者事实上也没有必要这样做的话，那么我以为，通过阅读和欣赏古典诗歌，来了解中国文化的传统，应当是一条比较便捷的  "通幽曲径"。
   
　　我国历来有诗国之称，诗歌创作的传统源远流长，精深博大，在社会生活中占有着崇高的地位。以往数千年间，诗歌创作数量之多，作者之众，在世界各国中是首屈一指的。而就作者的身份而言，也是广及一切阶级和阶层，从帝王将相、各级官吏、学者名流，以至和尚道士、野老田夫、市井穷民、青楼妓女都有。例如，谈到中国历代能作诗的帝王，我们就可以举出刘邦（汉高祖）、刘彻（汉武帝）、曹操（魏武帝）、曹丕（魏文帝）、萧衍（梁武帝）、萧纲（梁简文帝）、萧绎（梁元帝）、杨广（隋炀帝）、李世民（唐太宗）、李隆基（唐玄宗）、李璟（南唐中主）、李煜（南唐后主）、赵佶（宋徽宗），乃至爱新觉罗·玄烨（清圣祖）、爱新觉罗·胤禛（清世宗）和爱新觉罗·弘历（清高宗）等等一长串的名字来；而谈到军事将领而兼诗人的，我们也可以举出项羽、李陵、马援、刘琨，以及辛弃疾、岳飞等等甚至更多的名字。至于著名诗人如战国的屈原、宋代的王安石等又是当时力主改革的政治家，汉代的张衡同时又是大科学家，清代的龚自珍是著名的思想家等等，更是人们熟知的例子。

　　事实上，自从唐朝开创了以诗取士的制度以来，其后不少朝代的科举制度都把写诗列为考试的项目之一，这就使得几乎整个知识阶层，都把学习写诗作为一种基本修养，结果，造成了写诗的风气日盛，而涌现的出色作者愈多；在他们的带动和影响下，不少非知识阶层的成员也被吸引了进来，也写出了不少名篇佳作；此外，在民间，以口头文学的形式存在的劳动群众的创作，数量也很是不少。以上这一整体现象，意味着什么呢？如果我们承认，上述各阶级和阶层的人们，当他们以各自的思想、才华和学识，为我们的国家和民族的形成、巩固和发展作出贡献的同时，也就是在缔造着中国的文化传统的话，那么，他们曾经借以记事、抒情、述志、议论的大量诗歌作品，就自然而然地成了这个文化传统的一种形象的集中体现，成了我们借以了解过去时代的社会生活和意识形态的一部极其珍贵的"百科全书"。
   
　　事实上，我国的古典诗歌，就其内容而言，真是包罗万有，无所不备。举凡政治、经济、军事、哲学、历史、教育、科技、艺术、卫生、体育等等，几乎应有尽有。例如，你想了解先秦时期的历史、政治、爱情、劳动和战争的情形，《诗经》和《楚辞》会给你提供许多丰富而生动的材料。你想了解汉朝后期各阶级的情绪和要求，不妨读读当时的乐府民歌、《古诗十九首》，以及曹操父子及建安诗人的作品。你想了解晋朝的玄学思想是怎么回事，也不妨翻一翻当时的"玄言诗"。至于唐朝，那就更不在话下了。从陈子昂，到以李白、杜甫为首的诗人群，下及中晚唐的诗作，简直给你展示了大唐帝国盛衰兴亡的一幅无比丰富绚烂的历史画卷。从中，你可以看到新兴的庶族地主阶层如何为自身的崛起而呼号奋斗，可以看到盛极一时的唐朝社会如何在"安史之乱"的打击下一蹶不振，可以看到当时残酷的阶级剥削和阶级压迫，最后还可以看到农民大起义的风暴怎样最终埋葬了这个强大的帝国……其实，并不仅仅是唐诗才具备这样的认识功能，宋、元、明、清的诗歌创作也同样如此。值得指出的是，在这蕴藏量极大的作品中，如果我们细心寻绎，那么还可以清楚地看到作为意识形态的各种观念的继承、发展和演变。例如唐朝的审美观念，同宋朝乃至明、清时期就显出很大的差异；又如，儒家学派的社会地位，汉、晋、唐、宋各朝也几经升沉；还有，在宋朝以前的诗中，作者们都公开地、正面地描写爱情，但到了宋朝，爱情题材都基本上被排除在"诗"这一形式之外，只能在"词"中去开辟地盘，这也鲜明地反映出文学思想的演变等等。以上无非略举数例，远远不足以概括我国诗歌遗产的内涵。不过，仅此数端，也不难看到，在古典诗歌中，所包含的有关我国文化传统的内容，确实是相当全面而丰富的。加上诗歌作为文学作品，不仅具有认识价值，而且具有审美价值。这对于一般读者来说，较之去钻研那些诸如经、史、子、集，以及"经世文编"一类的深奥典籍，恐怕也更易于理解和接受，所以只要在阅读和欣赏的过程中善于发现，善于领会，确实不失为了解中国文化传统的一条较便捷的途径。
   
　　当然，古典诗歌也有古典诗歌独特的表现方式和语法规律，要真正弄懂并掌握它，也还需要下一番工夫。另外，为了更好地理解诗歌，适当参照阅读历史典籍，也是必要的。不过，这已经不属于这篇小文所讨论的范围了。

1986年